“也不是难受……”张闻一想要跟周隽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是弄不明白,有些糊涂。”

    “嗯?!”

    原以为他说那句受宠若惊是因为自己以前都不看他,今时今日突然被看着了,觉得待遇变化太大。周隽已经为他心酸一把了,这时候却说不是难受,是糊涂……

    可这事儿,有什么糊涂的?

    “是当时糊涂。”张闻一心里边其实还对当时的自己有了一些嫌弃,太蠢笨,“一般你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我想那是因为我同你讲了我喜欢你,你要避嫌于我。可是,我又觉得你常常来陈大夫的诊室坐着,半天半天的坐着,和他闲聊,很多的时候都是在看我问诊,我就糊涂了,县爷你是要避嫌于我还是要怎样?”

    脸上不好意思的笑顿时没有了,周隽想要偏头瞄一眼张闻一的,却因为面上突然的烫红不好意思动作,声音也变了,“谁在看你问诊了?我没看……我……”

    “哦……”听着周隽的否定,张闻一应了一声,“那便是我当时自作多情了。那就不糊涂了……”

    周隽听了这话,更是抬不了头,扯了一把张闻一的衣裳角,声音也低了些,“你几时知道我在陈大夫诊室看你的?”

    “一直都知道的……不过,一开始的时候以为是你怀疑我举止可疑,后来便自作多情了。”张闻一老老实实地回话,“难道不是因为我可疑?或者……”张闻一心中把周隽刚才的行状想了想,“或者县爷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神鬼不知?”

    红着脸的周隽抬起头来,“张神医洞若观火。”嘴里的话有少少的酸味,为的是掩饰自己一直以来实在是不高明的自以为是。

    “这话酸我就是我猜对了。”张闻一专心开车,并未看到周隽的红脸,“我确实糊涂。你两厢做派全然不同,我都没有好好的想一想。若是那时候想明白,知你心意,后边就早做一些转还铺陈,也不至于走险棋,让你不知生死了一回……”

    “可我觉得这样好,在梁武怎么转还都不如在你这儿好。”周隽的脸还是红着,一半是因为自己当时的“偷窥”行径张闻一原来晓得,一半是因为张闻一平平淡淡的说着他自己糊涂,然后认认真真地反省哪儿做得不够好。每一句里头都是周隽,没有一丝丝旁的的东西。他喜欢着你,全心全意为的便是你。

    “嗯。你喜欢就好。”

    张闻一向右转弯,周隽晃了晃身子,瞅见了如是观简洁的朱红色招牌,朴拙字体衬着一叶菩提。晓得这话说不长了,周隽又拽了拽张闻一的衣裳角。

    “怎么?”张闻一问他。

    “于你身边,我最安好。”周隽说完放了手上的衣裳角,在张闻一的手上轻轻摸了摸,“所以,没有什么当时不当时,我只愿和你讲此时。”

    张闻一听着他说话,错过了一个停车位,终于找到了第二个,手脚麻利的把车倒了进去。熄火之后拉住了解安全带的周隽的手,把手背拉到自己唇边亲了亲,动作重得很,亲得周隽看着他笑。

    张闻一听见了他细细的笑声,说:“要是看多了,看腻了怎么办?”

    周隽笑声变大了,抽回自己的手说:“早得很,以前欠的我还没补起来呢……”

    如是观作为一个餐厅在装潢设计上的用心设计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入目处皆为素雅小景,移步换景,接应不暇。

    周隽进来了之后眼睛没有停过。只觉得这间餐厅和玉垒餐气质上大不相同。

    玉垒餐是老少咸宜的百年老店,烟火气息十足,总是热热闹闹让人食指大动。而如是观却大不一样,四下里清净异常,说是吃饭的地方,倒不如说是为了用这个清净地儿而顶了一个餐厅的名声。

    侍者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张闻一和周隽带进雅间内里,而是带他们到了一位穿着朱红僧衣的上师面前。

    张闻一向那位上师行礼,周隽也学着他的样子向上师行礼。

    上师还礼,微笑着说:“等您许久了。”

    这时候变成了上师带着他们进去,一路上小声和张闻一交谈。周隽听得见,觉得张大夫和他们甚是熟络,心下里多了些好奇。

    越往前去,人不见少,反而多了起来。通道两旁还站着三四人,见了张闻一他们纷纷打招呼。直到走到一幕帘子前,上师撩开一半,向着张闻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张闻一回头,向着周隽伸出手。

    周隽摇摇头。

    张闻一退一步下来,握住他的手。

    “张大夫,不可……”周隽要把手挣脱开。

    “可。”张闻一不为所动,握着他的手进了房间,话音刚落,周隽听见身后呜呜一声,想回头却动不了,身上汗毛立了起来,感受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沙沙的脚步声,节奏不似人类的,周隽努力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吓得心跳漏了半拍,这会儿倒是他握紧张闻一的手了,声调压得低低的,紧张万分道:“动物保护法没有说不能饲养猛兽?狮子应该是保护动物吧?”

    “那是狗狗。”张闻一喜欢周隽握着他的手,他的手纤细些,被他攀握着,平添一份对他的维护之心。说完把周隽搂进怀里,回头瞪一眼走过来的狮子头藏獒,“走开,嘎嘎。”

    “啊呜……”藏獒嘎嘎听见了张闻一的声音,调头跑回去。

    这时候一个含笑的声音说:“它还就怕你。”

    “能让护着佛爷的金刚害怕,我还真是荣幸。”张闻一扶着周隽的肩膀转身看向雅间内侧的屏风后边。

    正好是屏风背后走出个人影来,来人也是朱红的僧衣,套着薄薄的白色丝绸长袖,此时正把长袖挽起来,他走路带风,三两下走到张闻一和周隽的面前,笑容可掬道:“它总吓唬人,也该被吓唬吓唬了。”

    那个被吓唬的狗狗这时候呜呜两声,绕着来人的脚下转。

    “佛爷看起来气色很好。”张闻一说话间看了一眼嘎嘎,嘎嘎转了好几圈没见着有人要护着自己,又被看了一眼,还是怕得很,呜呜着走了,往屏风后面钻。听那边的响动,有人安慰它了。

    “为什么怕你?”周隽瞧见那狗狗身形高大,发毛浓厚,怎么看都算是个猛兽,怎么就能怕了张闻一。

    “它被你家张大夫做了绝育……”佛爷还没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有心理阴影了。”

    “啊,还能切狗?”周隽给张闻一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转头看向来人,道:“那佛爷你乐意张大夫给他做绝育?”

    “好事自然乐意。”佛爷一双丹凤眼笑看着周隽,回了他的话又解释说:“这好事儿还多磨,我们那儿没有宠物医院,逼着你家张大夫看视频现学之后给嘎嘎做的。”

    周隽没说话,瞧见佛爷打量自己,就大大方方地让佛爷看去。

    “像变了个人。”佛爷见有人布菜了,抬手指着饭桌方向,边说边走,这话是说给张闻一听的。

    张闻一这时候才舍得松开周隽,对佛爷的话不置可否,牵了周隽的手领着他往饭桌去。

    周隽被看惯了,迎着佛爷的目光,回了他的话,“是变了个人。”

    张闻一不回话,周隽回话,他们俩这模样让佛爷的丹凤眼有了笑意,“是该变个人才对。周、隽对吧,初次见面,你好。”问好完,佛爷立掌垂目。

    “佛爷好。”周隽松开了张闻一的手,双手高举过眉,交叠着从额头上落下,是梁武的大礼。

    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周隽一定要行此大礼。

    张闻一瞧他认真地做派,懂了他的心思,旁边看着。

    佛爷双手扶起周隽,“不客气。我做了一点点事情,就要受你这么……这么正式的礼,那张大夫那儿我只能给他塑金身了。”

    “给狗狗做绝育就能塑金身?”周隽起身后眨眨眼睛,一脸天真问道。

    “不止。”请他们二人坐下之后,佛爷也坐下,才接着说:“张大夫每一回公开交流报告,ppt最后都是我们格德和大金的推广图,比我们自己都吆喝地起劲儿。帮助我们引进了药材种植,成立了药材合作社,有十五个村子的人因此受益。帮忙牵线修了一所学校……”

    “佛爷,是两所了,刚刚竣工了一所,明年雪融春来开始使用。”引他们进来的上师轻声加话。

    “对,是你姐姐来竣工剪彩的。”佛爷想起来了,“当时你没着落呢……”

    周隽听着,看了一眼正在用热毛巾擦手的冷脸子,笑着想:“他只是冷脸子罢了,心是最暖和柔软的。”

    第85章 第八十三回

    把冒着热气的毛巾递到周隽面前,张闻一没打算让县爷动手。自己拿起毛巾后拉过他的手,从手心到手指一一给他擦拭了一遍。

    周隽单是看着张闻一给自己擦手,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原因有二。第一是他的确不知道这热毛巾是用来干什么的,想要知道一个究竟。第二是他喜欢看张闻一做事儿,张闻一做事儿透着一股子神圣劲儿。好像每一件事情都是凶险的手术一般,他的对待都是不会有半分懈怠的。他的这股子劲儿,是周隽喜欢的。

    说道张大夫做事儿,不得不提张大夫的厨艺。看他做饭,动作流程都是如行云流水的,不说做出来的食物味道,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味道怎么就起不来,周隽到如今都没有想明白。

    “咳咳咳……”

    这咳声太假,笑了周隽,引起了张大夫的注意。即使这样,张闻一也还是认真擦好了周隽的最后一根手指才放手。

    眼见着张闻一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地方,佛爷不假装咳嗽了,说:“张医生,真是从来是不说假话。”

    不说假话的张医生不知道佛爷这话开头要说什么,没什么反应。周隽听出了意思,目光晶亮地看向佛爷。

    瞧见了周隽的目光,佛爷的目光也晶亮了。

    “周隽,想知道那晚上你们回来什么样子么?”

    “想。”

    周隽的捧场可不违心,有些事情张大夫是永远想不起要同自己说的,问了得到的也是干瘪无趣至极的回答。现在有当事人,还是个一看就能说会道的当事人要介绍一下,让周隽说不想那就是假话了。

    “那就听我给你好好说一说了……话说,那日……”佛爷兴致起来,抬手起范儿,活脱脱一个说书人的样式,刚说到这儿,旁边的上师说:“佛爷,注意仪态。”

    周隽料想着佛爷要收敛了,谁知佛爷盖不管的,对着上师眨眨眼睛说:“这儿没有外人……”

    转过头来又是说书人的样式了,“那日黑黢黢一层云头压顶,响亮亮一声惊雷霹雳,我在三楼远见着一道雪亮灯光划过夜色,向着我的夏宫而来。观那车架如风驰电掣,想必……”拿起桌上的小碟子重重敲了一下桌子,吊足了周隽的胃口后,看着他的眼睛,佛爷眨眨丹凤眼,压低了声音道:“来者不善!”

    “好!”唯一捧场的人周隽赶紧给佛爷鼓掌叫好。

    四下里所有的人都把他们两人看着,动物园里看猴子一般的眼神。

    佛爷自己演不下去了,笑了场,把小碟子放好说:“哈哈哈,不行了,我没有那个长衫子……”

    “哪个长衫子?”周隽也不明白。

    张闻一倒是挺了解他们两个,手机上将刚刚搜索到的单田芳先生表演照放到了他们二人眼前,且开金口道:“这个长衫子。”

    “我送你。”周隽立刻就做了决定。

    佛爷双手合十,轻声道:“谢过周小先生,你我有善缘。”

    “然后呢?”周隽问。

    “佛爷,吃药。”上师接过旁边人递上来的药粒,叮嘱佛爷。

    摊开掌心,佛爷接了他们送过来的药和水,一口吞了下去才说:“夏宫大门的摄像头拍到车牌是张闻一的,我一听张大夫回来了,带着人就出去迎接你们。你是看不见啊,张大夫的眼神跟要吃人一样……跟我说的头一句话就是……”

    那边张闻一从刚才上师他们递上药粒之后就伸手要了药盒子看,这时候像是研究透了,打断佛爷的话说:“来都来了,干脆做个全面检查,我把药重新给你调一下。这个药吃了快一年了,效果应该不如刚开始的时候好了。”

    “故意的……”佛爷被张大夫打断,到周隽面前告状,“好好教育教育他。”

    “嗯嗯……那他说什么了?”教育张大夫的事情很不现实,可周隽惦记着他回来第一句话说了什么,随口就应了。

    “我要救周隽,弄辆直升机……”佛爷笑着说:“我心说这周隽是谁啊,还没问出来呢,他又说‘他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救他。’你看看,连好朋友都不想的家伙回来有什么意思啊,直升机、直升机,这么好的朋友就不如一个直升机?”

    “你不用撮合,我们很好。”张闻一端起淡香茉莉茶喝了一口,直接戳穿了佛爷的“良苦用心”。

    “唉……”佛爷在张闻一说了这句之后长叹一声,“我还跟巴甲上师说我可以做一回媒婆的,没成想你自己都行了……”

    “没听说过和尚能做媒婆的。”张闻一听出佛爷话里的看不起了。

    “我是担心你不行……谁知道这个周隽这么好骗,居然能被你骗到手。”

    “张大夫没骗我……”周隽笑着解释,这一来一回他听懂了。佛爷断定张大夫和自己未成秦晋之好,想要来给张大夫助推一把,不曾料到自己早就对张闻一死心塌地了,好好的准备全部打了水漂,“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看着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张闻一已经开始好好吃饭了。来之前他想过佛爷跟周隽应该回谈得来,果然他们二人都未辜负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完全的自来熟,三两句之后熟悉的犹如多年老友。

    桌上有周隽没有吃过的新菜式,张闻一尽心给他夹了放到碗里。周隽和佛爷说得眉飞色舞,只从碗里夹来吃便是。吃到合胃口的就会回头对着张闻一比划一个大拇指,张闻一就懂了,再来一份。

    “所以就是两个平面世界不小心相叠,因为时间速率不同,相互交错引起了混乱。你只是那个平面世界中的一个小小的像素,丢失或者损坏,不会引起两个世界的混乱与停滞。现在,管理员大约发现了这两个平面世界相叠的bug,已经修复,而你这个像素在这次混乱中已经到了新的世界……这样好不好理解?”

    “就是这个世界和凉武那个世界都是别人制造出来的?”周隽将手上的筷子转了转,“这样岂不是挺让人害怕的?”

    “这个理论最精彩的地方就是世界是个可控制修改的平面,那么一定就有别的什么在控制修改……”佛爷说得十分热情,“你觉得我推论得怎么样?”端起小茶杯轻轻碰了碰周隽的,声音脆响。

    “很好。我喜欢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像素这一点。我回去或者不回去都没关系对不对?”周隽其实没怎么听懂,这一点却是真心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