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作揖,周隽装模作样道:“谢夫君解惑。”

    张闻一瞧他可心的小模小样,有些忘乎所以。

    也是看见了张闻一的有些忘乎所以,周隽嬉皮笑脸道:“夫君,时间不早了……”

    一看手机,张闻一再不搭理周隽,奔下楼去。

    周隽一时得意,爬起来对着张闻一喊:“夫君啊,人家话还没有说完……”

    “留着晚上说……”张闻一都还回应他。

    “晚上是正日子。”周隽说话没过脑子?

    “你腰不痛了?”张闻一专治某人生出来的。

    “啊哟……”爬起来的某个人终于有感觉到了痛。

    因为明年要准备过一过法考,周隽这半个月来开启了双边学习的模式。高中课业尚有张闻一可以帮忙,法考的那些东西,张大夫也就认识字而已了,和周隽没有差别。

    鉴于刚周隽自己刚动手两天就开始掉头发,张闻一在学院路上给他找了一家补习机构,专攻法考,销售套路话都没有说完,张闻一就缴费了。不管你上课的老师是哪儿的大罗神仙,只要有人给周隽领路就行。

    上课时间周一三五,张大夫见人的机会又少了一些。

    连着一周手术暴多,等张闻一终于松了下来,发现已经有点儿不认识县爷了。县爷身上的衣裤鞋袜彻底翻新了一次。只记得谢婷婷来跟自己说:“张主任,来扫码,给你家隽隽上秋冬装了。”自己抬手机扫了老板娘的收款码,然后今天晚上来接人就差点没有认出人来。

    束脚深灰运动裤下套着高帮帆布鞋,带帽卫衣外面罩着破洞的牛仔服,从二楼上冲下来的时候,马尾飞扬,脖子上挂的什么装饰也跟着飞了起来……

    “张闻一……”照旧声音比人先到,“饿死我了,烧烤烧烤烧烤!”往张闻一跟前冲太快,被绊了一下,张闻一眼明手快帮他抱住了脱手飞出来的资料,让他人挂在自己的身上……

    “幸好你接住了……”周隽撞了鼻子在张闻一的胸膛,也不娇气了,只惦记着自己的学习资料,揉着鼻子说:“走吧……”

    张闻一问他:“走哪儿?”

    “四姨妈烧烤,我已经在微信上点好了……”周隽拍拍挂脖子上的手机,一脸快夸奖我的表情。

    对着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周隽更来劲儿了,“我抢到了限定雪花牛肉,五串。”

    “你三我二,县爷两边上课辛苦了。”

    “张闻一……本县很满意你的安排……”周隽的激动溢于言表。

    张闻一一手抱着周隽的学习资料,一手被周隽抱着,认了认方向往四姨妈烧烤店去,路上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一片飘到跟前来,周隽伸手捉住,捏住往鼻子前边闻一闻说:“是深秋和灰尘的味道……”

    灰尘的味道听的张闻一皱了眉头,抬手捏他手腕子,让他扔了,别把灰尘吸进鼻子里去了。

    “不是说之后是雾霾天气吗?成分比灰尘复杂多了,这也算纯粹的……”

    张闻一败给他了,知道得越多瞎说得越溜。

    “今天医院法务科通知我这边,说吴金娣家属等几、家、联合起诉昱吉药业和附二院的公函过来了。”

    “哦。我还定了豆腐干包菜,选的泡萝卜丝和葱花韭菜……”周隽说着吞了吞口水,想象着那些美味在嘴里的感觉,美啊……还有呢?”

    后边这三个字把张闻一弄得不晓得怎么开口了,“我以为你不想听了……”

    “我听着呢?他们起诉肯定要给主治医生通个气,人家陈巍也知道了,今天下班的时候还黑着脸走的呢?怎么到你这儿就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了?”周隽笑嘻嘻道,“其实我不太关心这个……我想知道你的人事任命什么时候下来,咱们吃它一顿好的……把你徒弟徒孙全都带上……”

    “要开流水席么?”张闻一看着他张牙舞爪说话的样子忍不住招惹他。

    “开,玉垒餐开三天……我问问我车爷爷得花多少钱……”说着就要掏手机。

    捏住他的手,张闻一笑说:“你知道我徒子徒孙加起来有多少?”

    “我知道啊……上回徐靖安叫我也去吃了宵夜,说是师父请客,不能落了师娘,我一进去串串店,三桌,快二十人了,我觉得你徒弟应该把所有认识的小医生和实习生都喊过来了……就有点替你荷包痛……”周隽说得真真的,“然后……我想想也挺好的,小徐他人缘这么好,把你给弄断的人缘全都接起来了,好事儿啊,为了给你这一呼百应的好徒弟锦上添花,我又每个人给点了一杯奶茶……张闻一,你这徒弟其实有大宗师风范……”

    “嗯,所以师娘你点奶茶也是我出钱……”张闻一目光淡远,看着四姨妈烧烤店前边的排队人群,说得有点儿不上心。

    “那不也是为了挽回一下大宗师家怪脾气师父的形象么?”周隽笑得更是灿烂了。

    想着所有小说里怪脾气师父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张闻一也受用了。

    “夫君,你知道雪花牛肉的价钱有多高么……”心疼自己荷包的县爷把话题又转了。

    一听话头就知道他是什么主意,张闻一都不想听他忽悠自己,正想点头,手机响了。周隽手比张闻一的快,从他兜里摸出来一看,眉毛挑得老高,笑说:“咦?!李副院长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意思呢?”

    第92章 第九十回

    铃声继续响。

    周隽挑眉笑着看张闻一。

    张闻一一脸淡定看着周隽。

    两个坏蛋谁也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铃声戛然而止。

    “起诉的事情,我之前隐约听说过,今天是算证实了。县爷有没有要跟我交待的?”张闻一被医务科通知了之后,总觉得这事情的走向如此出人意料,可是这出人意料的感觉又这么熟悉。让张闻一想起某人的名言:哪个肉多就打哪个主意,还要挑肉最多、人最狠的下手。事情这样的走向,太像某人的行事作风了。而且这几方中都掺和的人就是县爷了。

    “有。”周隽倒是痛快的认了,没有云山雾罩,挑了个屋里面的座儿,为张闻一扯开椅子,自己转到对面坐下,“肖律师这个人,一心要跟附二院死磕的原因简单又纯粹,就是为了打一次附二院的脸蛋用以扬名。我很佩服他,所以就试着给出了主意,啊,没想到他们还真就成了……”

    说着放下手机,周隽的手还没有从张闻一的手机上拿开,电话又响了。

    张闻一作为机主终于伸了手,却被周隽一把捉住,他另一只手也上来,把手机弄成了静音,笑看着张闻一继续说:“一心要利的人只和一心要名的人棋逢对手。”

    这一句倒是把张闻一给说笑了,“为什么是我?”张闻一看着手机屏幕还在跳动,也不着急了。

    上一句说完,张闻一让县爷点化开了。

    李副院长和昱吉制药的事情关系匪浅,诉讼来了,他要面上毫无瓜葛的看着这件事情,又想要知道这事情中间怎样进行,需要一双“眼睛”。上次事情之后,与陈巍之间关系微妙,法务那边应该插不进手,才把手伸到自己面前来。

    “自然是遭了陈巍的谗言,被王副院长给晾起来了。”周隽的目光也看着手机屏幕,“你给王副院长怨了陈巍,丈母娘疼女婿自然要敲打,女婿自然不能认错,所有的事情应该交待到了李副院长的头上。李副院长那边听了我传的话,也料定女婿要跳船,这时候王副院长的医务科也不帮忙了,不就想着要投靠这边来了……”

    屏幕安静了。

    周隽松开张闻一的手,“再响起来,多些时候再接……”

    “以为你不让我接这个电话了。”

    “张大夫,钓鱼的人可都是让鱼翻腾够了才起竿……呀,又响了……”周隽一根手指将手机推到张闻一面前,“吃饭送礼喝花酒咱们来者不拒!”

    这豪气的交待张闻一听着怎么都不觉得是好话,淡淡补充一句说:“喝花酒犯法。”

    周隽笑:“那还有美人计呢,你们取的名字叫性、贿、赂……”

    张闻一闭嘴不谈了,再谈自己又要感叹县爷懂得越多话题越野了。

    李副院长迎上来之前,张闻一看了一眼自家车子,想着周隽真要睡着了会不会冷?或许该把空调给他开上……

    一声亲切的“闻一”之后,张闻一的手被李院一把捏住,“知道你喜欢清净,挑了这个地方,还不错吧?”

    白墙黛瓦的中式院落,安静的门庭旁边挂着个招牌——小筵席。地方倒是选得不错,张闻一想,这边不温不火道:“李院客气了。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是,这么费心。”

    “不费心,你来了,我这儿……”拍拍自家胸口,李院面上的笑那么大个脸盘都快盛不住了,“特舒服。”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和自己套近乎的人特别多。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调门儿。张大夫九天仙女终于下凡尘了,我等凡人欣喜若狂,我们对您可是早有钦慕之心……大概是这样的调门儿,张闻一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还不够冷绝,名声也没有想的那么骇人,都还有人上来跟自己套近乎,说明之前对自己的评价不准确。

    “怎么?李院心脏不舒服,那可要看看了……”张闻一生硬地把话给人家推开了,“您这个年纪和体型……”

    “知道,心血管病高危。”李院倒是看得开,自己就顺着话头就来了,“早跟心血管科打过招呼了,求他们科到时候一定收留我,哪怕走廊上给我一张病床呢……”

    低头轻笑一声,张闻一跟着李院往进门后左边的更小院落去。木质门窗开合特有的声音传来,入内落座,落地玻璃窗外映着一枝樱桃和半簇芭蕉。张闻一便想:若是县爷进来,恐怕要感叹李院请客请的不是时候了……

    李院招呼上菜,张闻一端坐着把李院看着,目光直接,把李院给看得不好意思了,“闻一啊,在你面前可真是说不了假话了……我这是上赶着来巴结的,你可要给我脸。”

    “李院您这样说可是折煞我了,有什么事吩咐就好。旁的人不知道我,您还不知道吗?”张闻一端了酒杯,比李副院长更快拿了酒壶,往里倒酒,倒好了之后,端到了李副院长面前,“敬您,不说那些客套话。”

    等到李院长把酒杯接过去,张闻一利落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杯碰过,仰头喝下。

    听着李院长那些试探的话儿,张闻一有些着急,这样试探下去,这酒不就要喝到半夜了,县爷还在车上,这边的事情要速战速决。

    “哎呀,闻一,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干脆劲儿……”李副院长也喝了。

    “李院,能为您做些什么,但请吩咐。”

    “这……这不至于。”李副院长赶紧的放下杯子,伸手将桌边的一张金色信封拿过来,一手握着张闻一的手,将信封放上去,“这不是有人起诉昱吉制药吗?他们那边的汪总跟我关系不错,想必你们也知道,嗨,我这人惯来不喜欢遮遮掩掩……闻一啊,那药能有什么问题呢?三期临床做完才出来的,这些人就是想讹钱……汪总心里不踏实,想跟你结交、结交。”

    “这事情涉及病人多的是陈巍,不如一块儿结交了,省得汪总麻烦。”

    张闻一话锋转了,转到陈巍那边去了之后,李副院长笑得更灿烂了。

    “闻一,你可真是顾念师弟,怎么这么贴心啊?你师弟那儿汪总已经结交了……你看看你这师弟也不跟你说一声……”

    这话听着两个意思是有了,第一陈巍呢只顾自己的,第二我这边可没法高攀上人家咯……

    张闻一听懂了之后翻转手,把金色信封压到李副院长的手心里,“李院,这酒不错,回味甘醇……我再敬您一杯。”松手端了酒壶。

    李副院长赶紧伸手给他挡住了,“哪儿有一直让你倒酒的道理……有人倒。”说罢拍了拍手,从落地玻璃窗那边的侧面小门处进来了一人。

    那人进来后先是对着他们点点头,再是微微笑着走近前来。张闻一没有避讳,抬眼看着人家,是年纪不大的小伙子,清爽干净,面容明丽。近前来之后,伸手拿了张闻一手上的白瓷酒壶,动作轻柔地为他倒了一杯,声音更是轻柔,“张医生,您好。”

    看着眼前的人,张闻一觉得若是送来勾引人的,这位真心还缺一分媚气。

    换成县爷勾引人,拿酒壶的时候八成会让小手指顺道在自己的手背上划过一缕,倒酒的时候余光也会往自己身上瞭,更别说把酒倒好了,决计不会是这样老实地说话,一定是手举着酒杯递上来,身子无声无息靠近后,眉目间顾盼生情,柔声道:“张大夫,请……”那最后的“请”字,念出来的余音一定足以绕梁三圈。

    嗯,李院找的这个……不行。真真的不行。

    “你好。”张闻一应了声也不算冷落人家,说完了却也没有别的话,也不再多看一眼,立刻转回头,“李院,这个……”

    “哎,医院就这么大个地方,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们之间,不用客气……”李院说着拍拍张闻一的肩膀,凑到张闻一的耳边正要说些什么,张闻一侧了侧肩膀躲开了。

    “李院,来的时候,我正和爱人吃饭,人还在车上等我呢……”张闻一说完,把旁边那位倒好的酒推开了一些,“您的心意我领了。”

    “这个……哎呀呀,瞧我干的事儿……我就想,那个什么,怎么能在车上等呢?打个电话,进来一块坐……”李院说着起身对着那位挥挥手,嘴里的话说得急切,催张闻一,“闻一这就是你不会办事儿了啊……”

    “倒不是我不会办事儿……”张闻一说到这儿,想起刚才县爷说的话来。县爷说“要是给你上美人计,你得给人家好好介绍一下本县。”

    张闻一决定好好介绍一下县爷,“我怕李院不乐意见他。”

    “这话怎么说的……”李院看那位走了,上前去把侧门关上,回过头来说:“那就一定要见见了,多见几回熟悉了,就不说这种话了。”

    “他说之前见过李院,一面之缘,就是不知道李院还记不记得……”

    “哦,那就更要见见了,快快快,打电话……”李副院长再次催促张闻一。

    看着周隽故意四下里看探的模样,张闻一觉得大约他是故意的,故意给李副院长足够的时间把他认出来,给李副院长足够的时间把他在心里骂够了,给李副院长足够的时间捋一捋这里面是什么的关系。

    周隽也看见了樱桃和芭蕉,小眉毛微微挑了挑,眼角上了一丝遗憾一闪而过,张闻一顿时觉得自己和县爷是心贴着心的,自己也总能猜到他的心思了。

    “李副院长好……”周隽说话的声调果然比刚才那位要变化多些,听着让人觉得心儿也跟着声调起起伏伏了。

    李副院长脸上的表情很难描述,可能也是他不知道拿什么表情面对周隽,毕竟当时只有自己衣衫不整。“好……原来是……”回应起来的话也是没了刚才的精神。

    “是我呢,上回见面仓促没能细说,今儿可以细细说一说了。”周隽可是太自在了,往张闻一刚才坐的地方坐下,拿了小杯子递到张闻一面前,张闻一体贴道:“我让他们温一温你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