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面对着隼怪所在的牢房,背朝根须遍布的墙,在阴湿的地牢里坐了下来。

    陆满将防护服的拉链拉开,把脑袋露出来透透气,陈穆并未制止他。

    眼前青岩石办缓缓合上,墙顶靠天花板的小洞也逐渐闭拢,整个牢房严丝合缝,连缕风都透不进去。

    整个三区监狱再次陷入绝对的安静。

    “你经常来这吗?”陆满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以前常来。”

    “他们是我的同伴。”陈穆解释道,他的眸光放得很长很远,似雾气般虚无缥缈。

    “这只被隼怪感染了的人,曾经是前瞭站最为出色的一名士兵。”

    陈穆还记得自己接到紧急联络赶过去时,这位姓乐的士兵,痛苦地匍匐在地上,他脊背处的衣服在不停鼓动,仿佛里面有肉翼正在潜伏生长。

    当时他们距安居只剩几百米。

    其他队友都拿着枪,指着曾经的队长,眼眸中含着热泪,手也止不住颤抖。

    他的脸颊早已覆盖上鸟羽,强忍着痛苦,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理性,抬头看着陈穆。

    从他口中发出的低吼,已不再似人类的声调,更倾向于鸟禽类的啼鸣。

    但陈穆还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杀了我。”

    他嘴上是这么说,可那双逐渐附上黄色薄膜的眼睛,却写满了深深的眷恋。

    陈穆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前瞭站时,陈穆曾和他交谈过几次,知道他有个恩爱无比的妻子,还有乖巧懂事的儿子,刚满月才没多久,还是吃奶的年纪。

    几百米外的安居中,他的家人们还在等他回家。

    可百米之遥,他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人不想活着,他并非渴望死亡,只是害怕似行尸走肉般活着而已。

    最后,陈穆并没有杀了他,而是将他带到了地下的监狱里,保护起来。

    陈穆将背靠在根须遍布的墙上。

    “而我身后这座牢房里……住着我最好的朋友。”

    他们是在总部的军官培训学校认识的。

    陈穆的性格很闷,原本只是打算来学习知识,没想着能交到知心朋友。

    没料到他的室友,樊安阳是陈穆的另一个反面。他天性开朗,跟谁都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永远有着无尽活力。

    两人同寝同班,很快熟络起来。

    陈穆性子太愣、爱固执己见,所以经常挨教官的训。樊安阳总是挺身而出,跟教官打个哈哈卖个乖,救陈穆于水火之中。

    他们一个人去教室占座、另一个人则去食堂帮忙打饭吃。一个人训练完累得回宿舍倒头就睡,另一个人则会把寝室打扫得整洁干净。

    分科之后,尽管两人一人选了管理科、一人选了战斗系,但他们依然保持着密切联系。

    等毕业之后,两个人也齐齐被分配到了6区。陈穆在前瞭站负责管理类工作,樊安阳则在荒野中参与清剿怪物。

    十年情谊,他们友谊深厚,情同手足。

    直到某一天,樊安阳的队伍在荒野中忽然销声匿迹。

    后来,他们在新冒出的怪物洞窟附近,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只剩一位新人士兵还留着口气。

    他们没寻到队长樊安阳的尸体,奄奄一息的士兵虚弱地抬起手,指向远处。

    那个方向,有一具巨植尸体,旁边有一株稍小的植物死死缠咬住了它,将巨植拦腰折断。

    从小树身上密布的树纹,隐约还能看出人类的面部轮廓。

    那棵小树就是樊安阳。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站成了一棵树。

    他们也将樊安阳挖了出来,挖的时候众人废了很大劲,因为他缠巨植缠得很紧,两棵植物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生死搏斗,最终樊安阳取得了胜利。

    由于具有潜在危险性,他同样被移植到了三区监狱里。

    陈穆曾经有段时间,一有闲暇,便会来到这里。

    大多数时候,陈穆什么也不说,就是静静坐着,短暂地远离喧嚣、逃避现实,将自己全然沉溺于回忆与沉寂之中。

    但他偶尔也会对着友人说些话。

    回忆起曾经年少时血气方刚,听说附近出现怪物便想偷偷溜出去砍怪,结果被教官捉住,劈头盖脸一顿骂等糗事。

    又或者是倾诉着自己最近在工作上遇到的趣事——比如说林长官吃糖蛀了两颗牙、庄蔓生的记事本被虫子啃破了个大洞、何景去当临时助训员时被幼犬们追了大半个站区……

    曾经是友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陈穆保持沉默静静倾听。

    现在倒是反过来,轮到陈穆对着他絮絮叨叨,他在墙后一言不语了。

    陆满沉默着,安静地倾听陈副官讲述着与他们有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