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在舒适的黑暗里冥想,白羽那个颜面神经失调的冰块人,出于什么理由而如此一反常态。

    总归不可能是爱。

    正这样想着,身后传来白羽沙哑坚定的声音。

    “不离,你铁了心要和我和离,好,我答应你的离去。你说嫁娶不须问,风月不需续,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想再嫁娶,那人只能是我,想重启风月,那人也只能是我。”

    邹翎在沈净掌心睁开双眼,心跳声骤然如擂鼓巨响。

    六柄早归剑发出清越的齐振声,汹涌澎湃的剑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沈净,邹不离曾是我妻,如今是我前妻,也是我未婚妻。放开他,不许碰他,我忍你很久了!!”

    修真界享了百年的太平无趣,突然在今年涌出了特别多的有趣之事。

    譬如剑魂山的兰衡五个月前突然奇迹般从魔族返回人族,人族第一剑仙白羽与之旧情复燃。

    再譬如,万仙大会上骤然出现个疯疯癫癫的新魔王,与那兰衡一人一魔刀剑相向,见血见爱恨纠葛,白羽在其中为旧情冲冠一怒。

    再再譬如,围绕浓墨重彩的邹翎二字,牵扯出一桩又一桩的陈年旧事,上演一出又一出瞠目结舌的惊天事件,如宣告和离,如入丹羿宗,如……剑仙白羽为这名字单挑整个丹羿宗,并与第二剑仙、仙门总门主沈净大打特打。

    一字以蔽之就是精彩绝伦的连锁八卦。

    修真界各处的话本业、说书馆又沸腾起来,对这几件大八卦进行了浮想联翩的编排捏造,把原本就风云诡谲的几件事整得更加跌宕起伏。

    只不过世道在不停发展,邹翎名声一如既往地原地踏步,伴以百年不变的贬斥污水。

    “皮囊美如蛇蝎,骨骼柔如绸缎,心肠曲如九江,是以引诱挑拨剑仙易如反掌……啊呸!越写越倒回去了。”

    最新出炉的话本被一双熊掌撕成碎片,千年黑熊妖霍嚯叉腰摇头:“不离还需要费心去引诱谁?他往轮椅上一坐,多少人都愿意为他飞蛾扑火。”

    话音刚落,熊族里最大胆漂亮的小熊少年扛着一大锅的鱼蹦蹦跳跳跑过来:“大王大王!我又抓了好多新鲜的鱼,太阳照这么高了,邹仙师现在肯定饿了,我烹饪完了送给他吃吧?”

    霍嚯挽起袖子就拿了锅里的鲜鱼放进嘴巴里吃,在少年不满的大叫里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吃完还十分不爱幼地拍小少年的熊耳朵:“还不死心?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人家邹仙师是有道侣的!那两口子最近吵架了才跑来咱们这散心,你这没眼力见的小蠢货,还想赶上去添堵啊?”

    小少年认真地握紧熊掌:“我可以给仙师做小的呀!那冷冰冰的大老婆惹仙师不高兴了,我这个暖乎乎的小老婆就可以照顾他,安慰他,陪伴他呀!”

    霍嚯被童言无忌逗得笑得喘不上气:“哎呀我的亲娘……你这傻话可千万别让那个冷冰冰的大老婆听见,不然他非得一剑把你串上天去哈哈哈哈………”

    霍嚯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身后忽然就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叨扰了。”

    霍嚯惊恐地搂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熊往旁边一蹦,方才还哈哈大笑,现在就跟被掐住喉咙的野鸡一样,咯都咯不出来了。

    这位“冷冰冰的大老婆”带着生人勿近的极冷气场,看得出来,他应该是想调整一下面部失调的颜面神经,想撤下一身霸道的气场,整出与人为善的表情来。可惜他的冷是深入骨髓的习惯,想改也改不过来。

    他的眼神瞟向那锅鲜美的鱼,还没抬眼说话,霍嚯就把一锅鱼放到他面前:“嗨呀你们慢慢享用,我们才叨扰,告辞!”

    霍嚯对这第一剑仙的气场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不想去打扰他和好友之间的感情。半个月前,这剑仙背着沉睡的邹翎跋涉而来,全身上下挂彩了许多处,眼神却是燃星烧日般的明亮。他说自己对邹翎做了错事,落下一个邹翎决意和离的结果。如今他知道覆水难收,却还想要再博一把,拼一个破镜重圆。

    换在两个多月前,霍嚯会毫不客气地抬起熊脚踹过去,大喝一声死木头不要耽误我们不离的第二春。

    可是一月前霍嚯伴着邹翎旅行了一路,他隐隐感觉得到,邹翎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再邂逅个第二春了。

    霍嚯希望好友在最后的旅途上能开心点,这份开心或是品尝迟到了的深情如许,或是报复从前被冷待的快意,看他们夫夫怎么玩,看好友是郎心似铁还是柔肠百转。

    现在这俩人已经在他的深山老林里隐居了半个月,前面这两个人还算太平,然而自初九夜后,霍嚯震惊地发现,他那脾气顶顶好、最温柔和善不过的好友邹翎,居然在破晓时把那个剑仙轰出门了!

    更震惊的是,那白羽被赶出来时身上只有一件里衣,靴子都来不及穿,左脸上几个亲吻吮咬的痕迹,代表浓烈爱意,可右脸上却是一个鲜红巴掌印,代表明晃晃的怒火。

    那日之后,这两人就各处一地,白羽倒是时时到邹翎那儿去,然后碰了一鼻子的灰,灰溜溜地被撵出来了。但即便屡屡碰壁,他还是锲而不舍去讨嫌。霍嚯看得目瞪口呆,原以为那白羽也不是传说中的冰冷无情,找个机会便想上前去打个招呼攀谈一番,结果刚靠近就被那人周遭的霸道灵压给唬走了。

    在那之后霍嚯就主动远离白羽,因为他发现,若邹翎不在,白羽似乎便在不停地生闷气,这剑仙一生气,周遭的灵压便极其瘆人。

    霍嚯想,这样冷的一块冰疙瘩,真是难为邹翎跟护着宝似的暖了三百年。

    想罢霍嚯摇摇头,咯吱窝夹着哇啦大叫“我的鱼”的少年遁远了,剩下对着一锅活蹦乱跳的鲜鱼发愁的白羽。

    鱼该怎么烹饪才好吃?

    白羽不太清楚,索性召出本命剑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然后像串糖葫芦一样直接串了好几条鱼,举着用灵力作小烤。

    名动天下的早归剑拿来干这事儿倒也顺手得很。

    烤完白羽便直接举着早归往山中而去,他闻着味觉得应该不错,脚下步伐迈得轻快,甚至涌起了求夸奖的幼稚心理。

    但待他到了那人面前,把鱼递过去之后,那人连闻也不屑闻,手腕一振,便把香喷喷的烤鱼尽数丢到泥土里。

    白羽垂眸看一眼,心中感到钝钝的可惜,随即弯腰看向轮椅上苍白的人,温和地问:“不离,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邹翎坐在木质的轮椅上,眺望着远处的山川绿林,面无表情地充耳不闻。

    白羽蹲在轮椅面前,大手盖住他在膝上攥紧的略小的拳头,刚要说什么,邹翎便抽出了手。

    他只能低着头下意识地搓搓指尖:“好……我不会碰你,你放心。”

    邹翎注视了他片刻,慢慢地开了口:“你不必这样。”

    白羽心砰砰直跳,想道,这是不离在这三天里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愿意,我乐意得很。”

    邹翎移开视线,他被白羽带到这深山里半个月,起初他还能够周旋一二,然六天前初九夜,醒来后他便周旋不下去了。

    只因他醒来发现,魔气已经从双膝的位置上移到大腿,半身的魔血在一刻不停地欢快沸腾。

    他摁在心底的那个心声,叫嚷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