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惠如心里如释重负,神情愈发轻松。她摇着夏冰的手,语气带点撒娇意味:“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也不来看我。”

    “我......”夏冰张了张口,犹豫着只说了一半。他下意识地望向夏弘毅。

    这一望,却让那个人明显紧张了。这种事,如果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那将彻底丧失主动权,罪上加罪,彻底没了辩驳的余地。

    “咳咳!”夏弘毅干咳两声打断他们的谈话。他轻轻叹息一声,抬头望着温惠如道:“惠如,我打算收养个一孩子。”

    “什么?”温惠如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收养?”

    “对。”夏弘毅点点头。“他跟阿冰情同手足。前几天,他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去世了。所以......冰冰很心疼,希望我能待他视如己出......”

    温惠如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胸口的起伏也逐渐剧烈。“视如己出?究竟是冰冰的朋友,还是那压根就是你跟那个女人的野种?!”

    “惠如,你听我解释。都是我的错,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事真的,我也很意外......可既然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好不管的,就给了一笔钱给他。所以......最近公司资金链很紧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岳父大人的遗产借我应一下急......”

    夏弘毅嘴上没停,说出来的话看似唯唯诺诺委委屈屈,但实则有种茶里茶气的甩锅感,听着就让人越发恼火。

    这谁能受得了?!夏冰急得跳脚,松开温惠如,扑上去拦夏弘毅:“爸!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好嘛!医生都说我妈受不得刺激的!”

    夏弘毅还想说什么,忽然被什么东西扑面而来正好砸中正脸。

    他偏过头,脸上像是被什么扎到,火辣辣的疼。

    那个东西落到地上,他才看清,那是他刚刚送给温惠如的花。

    “混蛋!你还要脸吗?!”温惠如气得捂住心口,猛地把手里的花束扔到夏弘毅脸上。“滚!赶紧滚!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气我!气死我好给你那白月光腾地方是不是!”温惠如脸涨得通红,上前就要挥手扇夏弘毅。

    夏冰又赶紧去抱自己的母亲。“妈,妈你别激动!妈——!爸,爸你快去叫医生啊!”

    温惠如捂着心口跌坐回病床上,眉头紧蹙呼吸急促。

    看样子状况确实很不好。

    “惠如......”夏弘毅向后退了一步,后背刚好撞到门框。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向病房外跑去。

    主治医师带着两个护士来了。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温惠如扶上床,给她挂上氧气管,夹上传感器连通监控设备。

    夏弘毅在门口徘徊着还想进,被医生拦了出去。

    “都说了,不能让病人激动啊!现在探视时间结束了,请您马上离开!夏公子,也请您暂时离开病房!”

    面对医生的数落,夏弘毅一声不吭,显得狼狈至极。

    夏冰扶着他的背劝道:“爸,咱们还是走吧。”

    夏弘毅沉默着点点头,转身和夏冰一起离开。

    “夏公子,请留步。”主治医生叫住他。“等下的急救费用,还有下一期的诊疗费用,还需要结一下。”

    “哦。好......”夏冰停下脚步,小声跟夏弘毅说:“那您先回去?”

    送走了夏弘毅,他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

    “我妈她不要紧吧?”

    医生摘下眼镜,收敛了严肃表情,抬眼看着他:“你说呢?”

    “那当然是要依照您的医嘱来嘛!多谢啦~~许主任!!我妈就拜托您照顾啦!!”夏冰讨巧地笑着,回身透过开着的房门看着外面的走廊。

    病房里的护士刚好路过,她们已经离开病房,回归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好啦!你还有什么要聊的,就赶紧去吧。刚才那段,就当没发生过。”许主任对夏冰说。

    第148章 大眠

    再见温惠如,她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激怒与疯狂。

    夏弘毅带来的那束花已经被丢进了垃圾桶里。

    她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悠然地喝着。一见夏冰回来,她马上笑意盈盈地对他招招手,同时不忘嘱咐一句“把门关上”。

    夏冰会心一笑,回身带上门。

    “他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了。”夏冰在她身边坐下来。

    “难说。不过他现在缺钱,肯定是真的......”温惠如思忖一下,转头笑着问:“放出风声去,就说我病重如何?”

    “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好露出马脚?”

    “没错!”温惠如用手指比了个“对钩”形状,狡黠地笑了。“把我的想法告诉许主任就好,他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谁在外面扣了三下门,发出“咚咚咚”响声。夏冰和温惠如全都噤声往那处看去。

    门外传来许主任的声音:“喂,谁点了奶茶?还点了三杯?”

    温惠如赶紧起身开门:“师兄,是我点的。”说着,她伸手试图接过许主任手里那三杯大杯“茶千萃”。

    许主任却提着奶茶往自己后藏了藏:“唔得哦!我跟你讲......这些东西里面咖啡因含量好高的!喝多了会导咖啡因摄入过多,从而引发心率过速......”

    “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喝的啦~~再说我又不是真的有心脏病。”温惠如笑得齁甜,指了指其中一杯。“冷萃单丛冻柠茶,半糖少冰,专门给师兄选的,大热天的来点,多提神!”

    许主任笑着摇摇头,将另外两杯递给她。“哎,你啊......也低调点啦。不然别人看见了,一个两个,各个都这样,那我还怎么做工作?对了,刚刚你们说要把什么告诉我?”

    温惠如索性挽着他的胳膊让他也进来病房,关上房门。

    许主任把吸管戳在杯盖上,边喝边听温惠如说自己设置的计划。

    “哦!这事不难操作。他要是只打电话问问呢,那我有的是可以说的。他要是来探视呢,那也有的是理由拒绝。总之就是——拒绝探病!只透露病情。是这样的吧?”

    “对。辛苦师兄了!”

    温惠如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而许主任也默契地握住。“装病约定”,至此达成。

    送走了许主任,夏冰便如实讲述了,怎么与吴添相识,又是怎么发现他是自己同父异母兄弟的事。

    他将dna鉴定报告拿给温惠如看。她的手指按着手机屏幕,把那份报告放大,又缩小,没有愤慨,没有悲戚,居然意料之外的平静。甚至,她的嘴角勾了几勾,仿佛是想笑的样子。

    “我竟然不知道,他还有别人......呵,我还以为他跟他那个‘白月光’是有多情比金坚。”她终于冷冷地笑出声来。“结果呢?还不是有了别人......”

    夏冰惊到眼睛瞪得溜圆。“您知道他前面那个恋人的事?”

    温惠如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是啊。”她浅浅叹了口气,捧起茶几上的珍珠奶茶。

    温惠如是在婚后才知道夏弘毅跟初恋差点结了婚这件事的。

    那时候她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夏弘毅的朋友聚会要带她,她也顺从地去了。

    他们喝高了不小心说漏嘴,她才知道夏弘毅曾经跟安澜私定终身。

    那时候,夏家家里不同意,把户口本都锁了起来。夏弘毅就带着安澜到外面住,不能登记,就宴请了他们的朋友,自己摆了酒。就这样,他们在朋友们的眼中,是已经“结婚”了的。夏弘毅现在和温惠如的婚姻,在他们的眼里,成了“二婚”。甚至有人觉得这两个女人都算夏弘毅的妻子,只不过,一个是“老家的”,一个是“城里的”。

    以上信息都是从夏弘毅朋友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获得,但也足够五雷轰顶了。

    温惠如当时已怀了夏冰,月份也比较大了,如果这时候堕胎离婚,无疑是身心俱创。她只能安慰自己,先冷静,听听夏弘毅怎么说,说不定他们已经分手了。既然她现在才是合法妻子,那么也没必要纠结这些往事不放。

    酒醒之后夏弘毅就是这么跟她解释的:和安澜在一起那时太过年轻任性,也不懂得父母苦心,结果相爱容易相处难,各种磨合不来,就分手了。分手后,他回家跟父母认了错,帮着家里打理生意,把重心转移到了事业上来。后来遇见温惠如,他才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

    这么说似乎也解释得通。温惠如虽有疑虑,但也没再纠缠。

    夏弘毅看得出她不开心,带着愧疚且甜言蜜意地哄:“对不起啊,惠如。是我的恋爱史让你不开心了。但那些真的都过去了,你才是我真正要找的人。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的初婚,还有未来余生,也只与你携手。这本结婚证,会跟着你一辈子,也会跟着我一辈子。”

    本来就还在热恋期,本来就是合法夫妻,自家老公的甜言蜜语,哪个妻子不受用呢?

    何况夏弘毅不光嘴甜,日常生活里,待温惠如也是极好的。

    她真的有过两年非常幸福的婚姻生活,也掏心掏肺死心塌地地去帮夏过弘毅。

    可是,一切的美好都在夏冰两岁那年打破了。孩子还不到上幼儿园的年纪,白天她在家陪伴孩子,晚上夏弘毅一般都早早下班回家陪伴妻儿的。可自从某次他晚饭出去应酬客户之后,所谓的“应酬”和“饭局”就越来越多,他回家也越来越晚,最后干脆不回家过夜了。

    那段时间也是夏氏公司重组发展的关键时期,应酬确实多。

    一开始,温惠如并没放在心上,还很担心夏弘毅这么熬会不会熬坏了身体。可是夫妻两个终会有一起相处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时候,温惠如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不动声色地托了朋友去打听,这才得知,夏弘毅的初恋,来了穗城。

    只是,那个女人也很小心,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但与此同时,别人也扔给她了一个“重磅消息”——安澜是带着孩子去穗城的。对,那是她的孩子,但她没结婚。

    算算那孩子的年龄,再联想一下她跟夏弘毅恋爱的时间......温惠如几乎腿软到站都站不住。

    她悄悄跟踪了夏弘毅,发现他确实每次都是和客户应酬,只不过,应酬的地点,就选在当时当地最火的私人会所——“熟地当归”。

    她还想再查里面的服务人员,但会所管理极其严格,连消费都得有vip会员才行,一般的人根本进不去。

    为这事她跟夏弘毅问过,吵过,也闹过,但那个男人死不承认自己有外遇。闹得急了,还反过来说温惠如不理解他,显得自己非常委屈。委屈完了,就离家出走,一走又是一晚上。

    两人相互怄着气,一个拿捏着另一个没有石锤证据,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夫妻两个的感情是彻底产生了裂痕。

    可那个时候整个社会风气都很保守,温惠如也想过离婚,可她看着年幼的夏冰又翻了犹豫。想到自己离了婚遭受白眼不要紧,孩子被别人戳脊梁骨受欺负的话,那可就太造孽了。

    她选择忍了下来,试着让自己不要把精力都放在其他事情上。

    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

    “居然是为了我,才忍到现在的。”夏冰垂首叹气。“要我说......忍什么啊!早离早省心。我支持他们离婚,真的。但我妈居然到现在都没这个打算。”

    李冠缨支着下巴,盯着夏冰的脸,听他讲起白天与温惠如见面的事情。他轻轻地揉揉夏冰的肩膀,认真道:“其实我挺理解伯母的想法的。一方面,是真的怕你受欺负,另一方面,她还是放不下伯父吧......”

    “唉......”夏冰幽怨地望乐李冠缨一眼,顺势往他身上一靠。“不忠的婚姻让人不幸......没有婚姻的庇护,更加不幸。反而是......自私的人活得最滋润。”

    “那,后来呢?难道伯母跟伯父就这样怨着吵着猜忌着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吗?那可真的说得上不幸了!”李冠缨索性将他搂进怀里,两个人挤在一起靠在沙发上。

    电视机开着,里面放着的是一个音乐综艺节目。他们谁也没有心思细看,却在听见一首歌的时候,双双沉默了。那首歌在唱:

    就让我陪他恋完这场爱

    只求心花终于盛开

    就没有别的期待

    等梦完醒来

    再去收拾残骸

    ......

    那是个清亮的,明明很甜美却极尽忧伤婉转的女声,每一句歌词里,唱的都是她的心路故事,却唱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仿佛那首歌唱的是温惠如,是吴月梅,又或者也许,夏弘毅和安澜也在其中。

    爱情这朵花本来只盛开在他们遇见的,最美的时候,但它要生长,它要营养,它的根系在地底下掠夺养分,它的枝丫在空气里抢夺阳光。

    花开得再美,相看两厌的时候,记下的就都是生长掠夺碰撞挣扎的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