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拒绝的决然,他微一用力,已经将秦长歌拉倒在身后的榻上。

    锦褥松软,一倒入便如陷入一个五色迷离的梦,梦境里男子俯身而向,一声声唤着思念已久的名字。

    “长歌```”

    前生戎马两心结,今生难见花前月,刻骨相思是一把逆风燃烧的火炬,一日日反噬着迎风而奔的他,疼痛而燥热,只期盼肌肤如雪的冰凉。

    他翻身,贴近那个梦境。

    爱如梦境,梦境里女子的眼神,却渐渐由先前的迷蒙转为清醒。那双深明清亮的眼眸的黑色雾气渐渐散去,情爱刹那如万千空花,换得灵台寂灭。

    秦长歌的手,缓缓伸出,抵在了他胸前,阻止更进一步的探索。

    萧玦僵了僵,苦笑了下。

    半晌道:“长歌```给我抱着睡一下,有点累```”

    秦长歌的手顿了顿,指尖缓缓一移,角着了萧玦前胸某处,那里包扎得微厚,秦长歌皱眉道:“你真的受伤了?是谁?”萧玦却没回答,只是一侧身睡在她身侧,揽紧了她。

    秦长歌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回应散在偌大的内殿空间里,听起来轻而远。

    五华香沉郁厚重的烟气在明黄飞龙幔帐间缭绕着腾舞的弧度,错金长窗上窗纸光影变幻,由深黑慢慢转为浅白。

    这一夜秦长歌始终没有闭眼,睁大眼目光炯炯,将重生两年来的诸般种种都在心底仔细梳理了一遍。

    这一夜身边的萧玦居然一直睡得很安静,呼吸听来很平稳,秦长歌轻轻偏过头,细细看他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的眉,隐约想起当年那很多个相拥而眠的日子,萧玦也是这般睡在她身侧,他沉睡时一向安静如同孩童,全无平日里凌厉飒爽之气,只是那时眉目舒展,梦中也神情愉悦,全不似现今这般,纠结深锁的眉峰。

    他遇上了什么事?这般郁郁不欢?

    逡长歌极慢极慢的伸手,轻轻点了萧玦睡穴,然后小心的退开他死死扒住自己臂膀的手,从他怀里溜了出去,穿上软鞋无声出殿。

    老于海忠心耿耿于殿外打瞌睡,自从上次赵王萧琛图谋暗害国母事件案发,龙章宫有太监暗中和王族勾连的事也被扯出,老于海很费了一番劲将龙章宫太监都梳理了一遍,自己更是不顾年纪老大,亲自守在萧玦身侧。

    秦长歌问了问情形,老于海颤巍巍道:‘陛下昨日去了安平宫,回来后就郁郁不乐,午后瑶妃娘娘求见,陛下原本说不见,后来又召见了,说不了几句话,就听见瑶妃娘娘哭声,然后陛下命老奴娘娘出去,娘娘不肯走,拼命抓着陛下衣襟哭泣,老奴去请时,娘娘突然将老奴推开,从怀里拿出把剪子就插了陛下一刀````是老奴不好,老奴一急就挡了,陛下不想伤着老奴,先把老奴挥开才会被刺伤的。”说完连连磕头请罪。

    “起来吧,你忠心为主何罪之有?陛下功力深厚,这点伤无妨,你就不必自责了。”秦长歌皱眉听了,问,“瑶妃娘娘哭泣时,说了什么话?”

    “娘娘就反反复复说陛下狠心。”

    “狠心?”秦长歌若有所悟的重复了一句,挥手令于海下去,转身回殿解开萧玦穴道。坐在床边抱膝看着他,萧玦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她,无奈的一笑,“你真狠心。”

    “你真无聊。”秦长歌微笑看他,“一点皮肉伤,偏要叫太监做出这个样子,吓得我。”

    “吓到你了吗?”萧玦目光一亮喜不自胜,“看来你还是有点点担心我的。”

    秦长歌一笑,萧玦坐起身来,轻轻揽住她道:“我哪舍得你担心?只是当时情形乱,老于海自责得要自杀我还得拦着,偏偏以你的太师身份,按照朝规我这‘被刺’的事是第一个要通知你的,传报太监不知道事情轻重,光顾着被‘皇帝被刺’这事儿惊吓了,倒带累你慌张一场。”

    “不过。”他突然哈哈一笑,深黑眸瞳越发光芒璀璨,“后来我想起来了,却也不想打发人去通知你没事,我就想着,如果还能看见长歌为我着急一次,这辈子也不枉了。”

    “什么傻话,”秦长歌掩住他嘴,“这辈子长远着呢。何况我哪有你说得这么漠不关心?”

    萧玦一低头,就势在她掌心吻了吻,笑道:“好香好香。”、

    秦长歌轻轻一拍他的颊,佯怒,“流氓流氓!”

    她浅笑薄嗔眼波流动,神情如一朵开得正好的蔷薇花香醉人,萧玦看得有些发怔,喃喃道:“不知长歌之美者,无目也。”

    “我倒觉得你眼光不好。”秦长歌笑嗔,“为了我这根小草,却想放弃整个花园,还差点给蜂儿蛰了,你好亏。”

    萧玦怔一怔,苦笑道:“你知道了?老于海告诉你的?”

    “他哪有这个胆子。”秦长歌似笑非笑偏头看他,“瑶妃说你狠心,哭成那样,还彻底绝望的动手,说明被刺激了,按说这么久,你冷落后宫已成习惯,不会没事闹成那样,那只有你赶人家滚蛋了。”

    萧玦一挥袖,掸尘灰的姿势般痛快干脆。“我很早就想遣散后宫了,自从你回来后。”

    秦长歌摇摇头,叹息道:“何必呢````”

    “有必要。”突然探进来的漂亮大头自然是萧包子的,大眼睛转啊转,包子笑嘻嘻道:“他要追你,当然得先把小老婆打发掉,不然我第一个不答应。”

    萧玦长眉一扬,怒视自己那个从来都胳膊肘向外弯的臭小子,“你不答应?你不答应有用?”

    “有用,”包子一向不怕老子只怕娘,一句不让针锋相对,“我娘上辈子呆的那个地方,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老婆,象你这种有了很多小老婆的怪蜀黍,是根本没有竞争力的,哪有我干爹好?出身高贵。用情专一,还是个童男子`````”

    “萧溶!”皇帝大人再也忍无可忍,怒喝。“你从哪里学来 这些下流话儿!”

    包子扮了个鬼脸,腿一滑,以肉球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拔腿就溜,留下秦长歌和萧玦面面相觑,半晌,秦长歌叹气忏悔,“好吧,是我的错,我说给他听的那些睡前故事,好像涵盖范围太广了些。”

    她看看天色道:“今日早朝时辰已过。我先前让老于海去传旨说你欠安不朝,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府。”

    刚刚移步突然被萧玦拉住,秦长歌回身,愕然看见萧玦脸色竟然微微有些发红,躲避着她的探询的目光,半晌才期期艾艾道:“那个````长歌```那个```”

    “嗄?”

    “````你是不是嫌弃我那个```”

    秦长歌怔了怔,看着他尴尬脸色又想了想,才恍然这可怜老爹说是不睬儿子,还是对他的胡言乱语上心了,他大约是想起来自己此生还是黄花女子。他自己却早已不是处男,怕她是因为觉得吃专亏所以才拒绝?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实在难以开口解释,难道说:“不,你是不是处男没关系,反正你的童贞还是献给我的嘛。”

    那也太寒碜我们的皇帝大人了。

    秦长歌只好摸摸鼻子向外走,当没听见。

    一出宫门就看见前方两个人鬼鬼崇崇探头探脑,秦长歌往马,笑道:“我数三声,你不出来你就没收风满楼---三!”

    咻的一声包子神兵天降出现在她马前。

    秦长歌微微俯身,巧笑倩兮的看着包子,“太子爷,早上好啊,您今天的书念完了吗?贾师傅说你学业精进,知识面越发丰富。他快教不了你了,建议给您增加老师,臣今日瞧着也觉得太子爷真的进步神速可喜可贺,现在臣就给你找师傅去。”

    说罢一挥马鞭,轻巧绕过包子便待扬长而去,包子立即一个飞扑,谄媚媚的扑上她的马头。“太师``````”

    秦长歌打了个寒战,包子立即转头命令油条儿,“太师冷?!去!把我的紫貂大氅给拿来!”

    油条立即颠颠领命而去,秦长歌斜睨着包子的媚相,笑道:“你的大氅?我拿来做围巾?”

    伸手一把提起肉珠,往自己马鞍上一扔,低低道:“你想做什么,老实说吧!”

    包子立即蹭进她怀里,呢呢喃喃道:“念了几天书了,带我出去散散心,听说老爹把幽州军和京防军换防,将天下兵马交给你节制,你抽调了一批精锐练军,干爹亲自帮你练兵,你得带动我去看看。”

    “想去京郊大营?”秦长歌笑吟吟看他,“那是军事重地,不是军人不可以进入,你去可以,但得去做个小兵,从最底层做起,不许带油条儿,我就同意你去”

    “咱国都监过了,还怕当个兵?”包子嗤之以鼻,“成!”

    “那好,秦长歌拍拍儿子大头。”先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去看看你的好叔叔。”

    安平宫位于城西南,原先是元献帝的行宫,后来成为元朝囚禁犯事皇室宗亲的地方,西梁建国后,萧玦素来是个简朴不爱铺张的,原先元朝一切建筑都只是简单修茸便原样使用,安平宫也是如此。

    最爱奢靡的元末帝,连个废宫也修得颇为华丽,占地广阔,高墙连绵,只是因为久未修茸,宫墙根的青砖有的剥脱掉了红漆,斑驳的砖缝里生出长草,在九月初秋的风中飘摇,显出了几分繁华落尽的凄凉。

    在守宫主管太监小心的引导下,秦长歌携着包子,踏着同样长满萋萋野草的砖道进入安平宫,一路景致衰败,虽然当初的荣华还残留几分气象,但是假山是倾颓的,花朵是蔫败的,满地的草胡乱倒伏,池塘干了大半,塘上观风亭栏杆也坏了,远远望去如同失去牙齿的空洞的嘴。

    世事如棋,棋局中每个子都不能操控自己的落局。都只能被动接受自己的结局,如同昔日繁盛的安平宫不能阻止自己的没落,如同盛极一时的赵王萧琛不能挽救自己的败局。

    英杰下场凄凉,便如红颜无奈老去,一般令人怆然感慨,何况,如果这一幕看在那曾经情意深挚的兄弟眼中,又是会是怎样的疼痛感受?

    秦长歌突然明白了萧玦昨日的心情,心底升起淡淡疼痛。

    在卷起满地乱草的风中停住脚步,秦长歌远望着前方那一角飞檐,吩咐那太监,“你下去吧。我自己去找他。”

    太监不敢多话的退下,虽知道于规矩不合,但这两人一是当朝太子,一是权倾天下炙手可热的太师,谁敢阻拦?

    自进入安平宫就一直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包子突然牵牵秦长歌衣角,严肃的道:“娘,问你一个问题。”

    秦长歌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底有隐隐的预感,平静的道:“你问。”

    “我想起我的祁叔叔和容叔叔了。”包子抿着嘴,不看老娘,只看着前方枯干的荷塘,“你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

    深吸一口气,秦长歌淡淡一笑,等儿子这一问已经等了很久,原以为他早就该问的,不想这小子看似莽撞彪悍,心思却有城府,居然一直没问,直到今天,安平宫衰败的凄凉景色面前。那小子被牵动情绪,终于问出了口。

    秦长歌也曾经想过很多次万一儿子问起当怎么回答,然而今日真正听见这个问题,她突然决定说实话。,

    “你祁叔叔回中川当王了,将来你去中川,还可以见到他,你容叔叔,去了。”

    “死了?”包子问得很平静。

    “嗯。”

    包子扭过头去,半晌,轻轻拔了根草,在指间绕了绕,编了个很丑的蚱蜢。

    “你看,”他将蚱蜢递给秦长歌。“我小时候总爱在大街上找娘,找了回去祁叔叔和容叔叔再给人家赔礼把人家给送回去,我以为他们要骂我,他们都不骂,祁叔叔做他那个恐怖的糖给我吃,容叔叔就给我编蚱蜢,他编得比我还丑。”

    他对着秦长歌绽开一个梦幻般的大大笑容。道:“那糖难吃,那蚱蜢一玩就散,真可恶。”

    秦长歌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将手一伸,轻轻道:“儿子,想哭就哭吧。”

    “哇!”

    包子猛的扑进老娘怀里,将脑袋拼命的向她怀里扎,声音呜呜噜噜的传出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可是我再也````````再也玩不到了`````````”

    秦长歌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小小的背脊,低低在他耳边道:“溶儿,我们的一生中,永远都在经历离别,这是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现实,而你,你是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