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均犹豫了。

    话说到这儿已经算是结束。

    箫剑星告辞起身,“两日后城主府,恭候大驾。”

    箫剑星离开后,谢灵均和夕湫面面相觑。

    夕湫:“你要去吗?”

    谢灵均:“你会斗浪吗?”

    夕湫摇头,“我连水都没游过几次,怎么会这个?”

    谢灵均没有怀疑,但说起水,他立刻想到薄言,“你肯定是会的吧?”

    薄言还在想刚才箫剑星的反应,闻言回过神,“不会。”

    谢灵均没客气,“东西是你要的,麻烦是你惹的!我现在分无分文,你凭什么说你不会?不会也得会!”

    薄言淡定反问,“你的意思,我做错了?”

    “……”谢灵均闭口不言,半天没有反应。

    夕湫抬头,“既然想去,那咱们一定能去!谢前辈,我相信你!还有两天呢,咱们有时间练习。”

    谢灵均与她对视良久,正要说话,不妨听见薄言的声音,“这事儿可以交给她,她会。”

    谢灵均一愣,“你怎么知道她会?”

    薄言:“她与我,是同类。”

    谢灵均这回是真震惊了,“什么?她是妖修?也是个泥鳅?”

    不仅是妖修,还是化形的妖修,修为必定在化神以上。现在却以筑基期人修的身份出现,这更加佐证了谢灵均对夕湫目的的怀疑。

    谢灵均:“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薄言:“你也没问。”

    谢灵均:“我若问了,你就会说?”

    薄言:“我若说了,你就会信?”

    问题又抛给谢灵均,他凝噎半晌,竟然真的思考起了答案。

    他好像确实没问过。

    可这不是很正常吗?身负血海深仇独行至此,谢灵均从来都是一个人做决定,未曾有人在意过他的真正想法,他也从不敢轻信于人。

    他救出这泥鳅,换来一个人情,讨好这泥鳅,是为了骗取更多的真心。

    谢灵均的所有决断,都带着目的,因此想着旁人也是如此。若这泥鳅一开始就告诉他,夕湫另有身份,他还会将人留下吗?

    多半是会的,他只相信他自己。

    谢灵均不否认自己在算计。

    但以算计换真心,已成了他刻入骨髓的本能,若不这样,他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片刻思虑之后,谢灵均恢复冷静,“你们既然是同类,为何她可以,你不行?”

    说白了,他还是不信这条泥鳅。

    良久,谢灵均没有等到回答。

    就在他以为薄言不会回答,准备离开时,识海忽然传进一道平淡的声音:

    “因为她自小在海浪中长大,而我却一直待在潭底。”

    薄言的语气分明很平静,谢灵均却感觉到一丝难过。

    他不禁想到遇见薄言的那日。

    时隔千年,第一次看见活人活物,竟然丝毫不好奇,甚至连警惕都没有。仿佛一块被流水与岁月冲蚀过后的碎石,被磨平了棱角,看似光鲜亮丽,内里却是一片死寂。

    他应该也是向往过外面的世界,只是太久没有结果,便连奢望都舍弃了。

    大殿里尘封已久的残垣断壁,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有得选,谁不想顶着霁月风光,堂堂正正立于众人之上?谢灵均没得选,从一出生他便注定要走上一条满是鲜血的复仇之路。

    可比复仇之路更令人绝望的是什么?是走投无路,是负隅挣扎之后,却发现一切都无法改变。

    说到底,他和这泥鳅是一类人,甚至这泥鳅一度比他还要糟糕。

    而他是将这泥鳅拉出泥潭的那一个。

    谢灵均也想要被人拉出来,没有人比眼前这个泥鳅更合适。因为和他一样,这泥鳅应当也是从未想过轻信旁人,他本不必像避讳旁人一样避讳他。

    “你今天想吃什么?”谢灵均忽然问。

    “什么?”回答的是夕湫。

    谢灵均反应过来,他竟然忘了传音,应付了一句,又问了薄言同样的话。

    薄言从昏睡中睁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都行,都可,我不挑。”

    谢灵均点点头,一边起身一边和夕湫说话,“你知道城里最好的灵菜市场在何处?”

    夕湫:“知道啊,是要去买菜吗?”

    谢灵均点头。

    夕湫:“可是,我们已经一块灵石都没有了……”

    谢灵均没有回头,“那就先去一趟典当铺。”

    于是当天晚上,薄言抻着懒腰开门出来,下一秒就和一张脸对个正着。

    对视了一会儿,薄言因为鼻尖异常的油烟味退后半步。

    这一退,就看见谢灵均挽着缚膊,宽大的袖口尽数勒在身后,手里还握着夕湫惯常用的木勺。

    薄言不明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谢灵均理所当然,“做饭啊,你醒得正好,菜刚刚上桌。”

    他说罢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场景。

    院子里的流水假山小景已经不见,但丝毫不显空旷,因为原地正张着一面巨型大桌,桌上的菜品琳琅满目,荤素果酒,应有尽有,粗粗数过去,至少有上百道。

    正在忙着上菜的夕湫见薄言看过来,朝他挥了挥手。

    谢灵均有些得意,“怎么样?丰盛吧?”

    他以为薄言看见这场面,不说欣喜若狂吧,怎么也得来个感激涕零?结果一回头却见薄言的眉心越聚越拢。

    然后就听见一句语气不善的质问,“身无分无果然是骗我的?我看你分明有钱得很。”

    谢灵均:“……”

    【???】

    【谢灵均:麻了。】

    【哈哈哈笑死!老薄这是有多不信任这个弟弟?】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还是要说,狗男主这回确实做了回人。】

    【人家好容易退后一步,想和你搞好关系,你倒好,关注点这么奇怪?】

    【谢灵均:笑容不请自来。】

    【老薄: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有点子中暑了,短了点,明天尽量粗一点哦,摸摸大家凉凉的肉脸

    第99章 断爪残鳞8

    这顿饭, 谢灵均吃得很不开心。

    尽管薄言得知真相后道过歉,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真心被辜负了。

    是的,真心。

    虽然谢灵均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个东西。

    之后, 谢灵均说服了夕湫替自己去参加品潮会上的斗浪。

    斗浪,并非真的去海上弄潮,而是灵力化海,用神识在其中操纵行事。无论是雷鸣暴雨的波浪汹涌,还是天朗气清的平静无波,都蕴含着大道至纯的天地之意。

    优秀的灵力化浪,应当“形”“意”兼备,一场鲜活真实的浪潮海景,能给观潮品浪之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是几人临时恶补的相关信息。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夕湫根本不配合。

    “哎呀!我真的不会!我连一次海都没有出过,哪儿知道海上刮风下雨日出日落是什么样子?”

    又一次想象失败后,院子里的灵力化浪瞬间消失无形,夕湫抱着胸,一脸勉强。

    谢灵均就在旁边, 听见这话第一反应不是薄言骗了他,而是夕湫有所隐瞒。

    他装作不知, 上前在夕湫面前蹲下, “你还记得拍卖会上你说过的话吗?只要我们想,就一定可以。”

    夕湫双颊气鼓鼓, “我那不是为了安慰你?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谢灵均看着她的眼睛,耐心道:“那这次我和你一起来。”

    夕湫狐疑抬头, “你不是说你也不会吗?”

    谢灵均想了想, “寻常的海浪如何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却知道一次不同寻常的。”

    谢灵均说着起身,手中诀法变幻,灵力化作的海浪便从院墙之上滚滚而下,直至将整个院子都淹没。

    谢灵均托着夕湫一跃而起,夕湫尚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那海上忽然风云大变,紫色的雷劫在阴云之中劈裂乍现,向着她滚滚而来。

    “啊……”

    夕湫下意识闪躲,这幅景象她太熟悉了,简直不敢再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