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戛然而止于班主任发下来的成绩单。

    班主任在讲台上苦口婆心:“我们是文理分班后第一次期中考试,仍然有进步和弥补的空间,各位家长不管忙不忙一定要盯一下孩子的成绩,既然选择了高考而不是国际部,就要认真对待,对吧?”

    季爸爸看着成绩单最底下的名字,机械性点头。

    天地可鉴,他是真的头一次做倒数第一的家长。

    一班,纪父拿成绩单的手,微微颤抖。

    苍了天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做年纪第一的父亲,纪长风当年上的是重点公立高中火箭班,人才济济,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但从未拿过年级第一。

    纪父把手藏在桌子底下偷偷拧了自己一下。

    没醒,不是梦!

    沙克胜同志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此次期中考试同学们发挥得都特别好,虽然大家的家境非常优秀,学习甚至高考都不是唯一的途径,但是从学生们的态度上,我可以看见家长们对于高中这一阶段教育的看重,作为一班的班主任,我也十分感谢大家对于我工作上的支持。”

    被无形夸了一波的家长们自恃矜贵地小幅度鼓起掌来。

    沙克胜站在讲台上,让出一步,目光落在纪然的座位上,冲纪父点点头:“按照惯例,我们现在请年纪第一纪然的父亲上台讲两句。”

    纪父猝不及防,他走上讲台,酝酿一会儿:“各位家长好,我是纪然的家长,很高兴……”

    从来临危不乱的纪董事长上讲台说个话居然紧张得头冒冷汗。

    纪父想,幸亏是他来了,要是换成纪长风来开家长会,肯定掌握不住这种局面!

    家长会结束,家长们谦让着走出教室。

    走廊上,纪父和季爸爸在楼梯口的两边相遇。

    二人脚步一顿,快步走向对方,四手相握。年级第一的父亲和倒数第一的父亲相看泪眼,用截然相反的情绪异口同声发出同样的感叹:“这些年,您真是辛苦了!”

    第10章 (捉虫)

    家长会之后,季妈妈思考了很久,在周末这一天找时间跟季长宁谈了一场话。

    小小的房间里,书桌上摊开书本和卷子,草稿纸凌乱地写着解题思路,好像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的女孩无意识鼓起面颊,小心地看着妈妈。

    季妈妈叹了口气,其实她对季长宁的成绩并不感到很生气,成长环境对一个人产生的影响太大了,过去十六年女儿经历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但未来还有很长时间,她有着作为母亲的天然直觉,从一开始宁宁对纪家人的冷淡,到纪家人与宁宁愧疚又别扭的相处,让她轻而易举可以猜测到其中的大部分原因。而她不能让孩子沉浸在过去,从而厌恶未来。

    “宁宁,来。”季妈妈坐在床沿边,招手示意季长宁坐过来,在季长宁过来后,她手臂一张,单臂把女孩抱进了怀里。

    季长宁身体一僵,季妈妈衣服上携带的皂香没有丝毫阻碍进入到她的鼻腔,大脑忽然间一片迷蒙,她渐渐放松身体,脑袋轻轻放在妈妈的肩膀上,心脏不受控制快速跳动起来。

    季妈妈如同唠嗑一样,道:“越来越冷了,我准备给你做件新衣服,自从你到家,我还没给你做过衣服呢。”

    “我有衣服穿的,”季长宁从纪家带回的衣服足够应付冬天,但她也不想拒绝妈妈的提议,马不停蹄顺杆爬,“我喜欢宽松一点的,谢谢妈妈!”

    零零碎碎乱七八糟的话说了一会儿,季妈妈用卷尺一边量尺寸,一边记录在季长宁的草稿纸上,她扫过书本和习题,问道:“学文科需要背的东西是不是很多啊?”

    纪然学理科,草稿纸上经常是看不懂的化学方程式和各种各样的图形公式,而季长宁记录的是大题的解题关键词,从词到句再系统地合为一体,形成完整的解题思路。

    “很多,”季长宁抬起手臂,方便妈妈量臂展,小声道,“不过还好,我记性不错,有时候题目陷阱太多了,我总是会在审题时忽略掉。”

    季妈妈把数据记下来,笑着说:“那就好好审题,不需要着急,对吗?”

    “嗯,”季长宁点头,在季妈妈回过身来的一瞬间从背后包住了妈妈的腰,季妈妈的脊背并不宽阔,甚至身高也没有高很多,季长宁不敢看妈妈的表情,闷声问,“您不生气吗?”

    季妈妈哭笑不得,就着别扭的姿势道:“我不生气,我只是在想,为人父母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是父母问题,不是你放弃自己的理由。”

    后背的衣料渐渐被打湿,季妈妈听见季长宁用平稳的语气说道:“听他们说,妈妈是在我不到两岁的时候意外去世,她是一位舞蹈演员,我也喜欢跳舞,可是他怕了,怕见景思情,怕我也跟妈妈一样,在某次去演出的路上突发意外,所以他拼命阻止我跳舞。”

    舞蹈是季长宁那些孤寂岁月中唯一可以慰藉自己的东西,别人越是反对,她越是要跳,还要跳得越来越好。

    季长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倔强,像一根刺,一次次用自己戳向纪家的伤疤,就算鲜血淋漓也从未停止。

    纪父在察觉到女儿对舞蹈的热爱比妻子更甚之后已经毫无办法,他曾暴跳如雷,曾低声下气,在季长宁接触到街舞以后情绪爆发到最顶点,纪父扬言要打断季长宁的腿,季长宁正值叛逆期,伸出一条腿搭在茶几上,说:“来,打,反正我没妈生来没人管,死了也不关你纪总的事!”

    在纪父传统刻板的眼光里,跳街舞的舞者就像是混街头的社会青年,抽烟喝酒打架抢地盘,哪里会有正经人家送孩子去学街舞?纪父气得血压飙升,最后是纪长风把父亲死死压在沙发上,才让纪父没有因暴怒而悔恨终生。

    纪父开始严抓学习,把季长宁送补习班,她就逃课,给季长宁请家教,她就故意不听,期中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后,季长宁把所有卷子带回家,当着父亲和哥哥的面撕得粉碎。

    反正纪家从来不像一个家,小时候她哭着要爸爸的时候不管她,现在凭什么管!

    季长宁那时年纪小,却知道什么样的话最伤人,她偏执地把自己作为武器,却从来不想自己的选择会让命运产生怎样的分叉路。

    季妈妈默默听,她转过身,把女儿抱在怀里,交换之后,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季长宁的内心,季妈妈的心情极度复杂,她多么希望宁宁是在自己身边长大,又舍不得然然去经历这一遭,酸涩和心疼交织几乎将她撕裂。

    小小的屋子中,母亲轻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缓声道:“宁宁啊,事物总有正反两面,咱们既然堂堂正正做人,便不应该为任何人的期望伤害自己,好吗?”

    在妈妈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多年的委屈宣泄出来,季长宁感到无比轻松,“哭鼻子”丢人这种念头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搞笑,在妈妈怀里哭能叫哭吗?

    那叫真情流露!

    十一月底的周末,乖巧了两个周的季长宁终于有机会去自己租下来的练舞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