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阮母离世时,阮宏逸刚承接家主之位不久。

    突如其来的噩耗将他一举击溃,意气风发的连沧城新贵沦为躲在屋子里不愿接受事实的可怜虫。

    多事之秋,阮家不能没有一个领头人。

    阮宏逸的表现令人失望,阮宏言则趁机收拢权力,几乎成为阮家实际意义上的家主。

    但阮家能有当时光景,阮母功不可没。

    她虽猝然离世,依旧留下了不少对阮家而言不可或缺的东西:丹药、秘籍、人脉……

    出于各种想法,仍有部分长老管事站在阮宏逸这边,与阮宏言分庭抗礼。

    而阮宏逸出了房门后,俨然变了一个人。

    捧在掌心的女儿被彻底漠视,争权夺利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彼时他得到了一枚丹药,据说拥有改善幼童潜质的绝佳效用。即便是溶于水稀释后饮用,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他将之作为筹码,用以引诱阮宏言一方的人。

    谁都想自家出一个天才,哪怕只是有一丝这样的可能,也足以让人心思浮动。

    但在商议如何使用分配的前夕,丹药不翼而飞。

    存放丹药的书房在众多护卫守卫下,进去了两个孩子。

    一个是很久没有见过父亲被护卫心软放进去的阮千柔,一个是不明不白的阮灿。

    而阮灿指认阮千柔偷吃了丹药。

    事实一半对一半,丹药是进了阮千柔的肚子,却不是她偷吃的。

    她进入书房时,阮灿不知何时已在里面,手上拿着藏放丹药的盒子。见阮千柔进来,他惊慌之下不慎将盒子打翻。

    可那枚丹药并没有坠地,落于半空时,它飞了起来——飞进了阮千柔口中。

    没有任何人操纵。

    听着像个笑话。

    草木虫兽有灵,或可诞生自己的意识,但谁有听说经过烈火千锤百炼的丹药还能成精?

    ——阮千柔是个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在阮千柔承认自己吃了丹药又坚持解释后,这成了阮家其他人的共识。

    恼怒、愤恨、质疑、失望……

    往常和善的面容染上几多复杂的情绪,唯独没有信任和维护。

    可与之相对的,在阮宏言的庇护下,没有人提起阮灿为何在阮宏逸的书房,又是如何进入的。

    所有人像是选择性遗忘了这件事,即便是最应该提起的阮宏逸。

    他没有为自己的女儿说哪怕一句话,只一声令下,将阮千柔送到阮家最偏僻的破旧屋落。

    高墙筑下,从此两隔。

    很长一段时间里,阮千柔都陷入对自己的怀疑中。

    是不是真如那些人所说,那只是自己做错事后找的借口?

    她是个坏孩子,所以爹爹生气了才罚她?

    直到后来遇见风老,听他讲述外面的种种奇闻异事,她才释然。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那或许是奇迹,却绝不是她的错觉与借口。

    而血液的异变更是让她不自觉与那枚奇怪的丹药相联系,只是连风老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年龄渐长,阮千柔对那些人的指责与质疑也渐渐释怀。

    毕竟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她自己也很难相信。

    只是昨日骤然被恶意指责,又面临当年同一批人怀疑的目光,那些潜藏在记忆中的委屈与无助一下子爆发出来,让她难以自制的慌乱无措。

    即便知道一切与当年不同,她可以轻易戳破阮灿的栽赃诬陷,但主坐之人的无动于衷依旧成为压垮她心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幼时那件事发生后不久,阮宏逸曾到她院中求她谅解。

    他将一切错处归咎于阮宏言的施压,解释说他将阮千柔送到偏僻地域是在保护她,所以他现在不能接她回去。

    他许诺在他完全掌控阮家后,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模样。

    彼时阮千柔尚不知童家暗中为她出头,亦不知风老表露想收她为徒的心思,更不知她的玄技所能带来的利益,她只知道冷落她好久的爹爹终于跟她说了话。

    在失去娘亲后,小千柔久违地得到了来自爹爹的关怀。

    帮助爹爹坐稳家主之位,这个空泛的念想理所当然成为小千柔最初的目标,亦是支柱。

    她一直为此努力。

    可后来,不敢努力……

    从期盼到抗拒,从亲昵的爹爹变成疏离恭敬的父亲,阮千柔在改变,可阮宏逸一无所察。

    因为他不在乎。

    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女儿就不再是他放在心里的人。

    年龄渐长,阮千柔一点点意识到这个事实,却不愿接受。她困守在过去的牢笼,无望地期冀追寻于父亲的光芒。

    离目标越近,她越是恐惧。

    或许,谜底揭开那一刻,她所有的妄想都将化为泡沫。

    她不知阮宏逸到时是选择彻底摊牌,还是继续与她虚与委蛇,但阮千柔知道,无论是那种,她都无法接受。坚信那么多年的支柱倾塌,她无法分辨自己的路又该走向何方。

    所以明明能帮阮宏逸将阮宏言彻底压制下去,她依旧选择了放任拖延。

    那一刻来得越晚越好。

    可这是另一种折磨,让阮千柔每一次见到阮宏逸时愈发疲惫。

    而昨日,阮宏逸的态度终于将阮千柔心底的那层薄纱彻底揭开,现出她早已看清又下意识隐藏的秘密——回不去了,她的爹爹和娘亲一起离开了……

    有解脱的快感,也有茫然的无措,可目光在触及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人,她眼中燃起新的光彩。

    往事不可追,她的人生还很长。

    ——长到想跟身边的人永永远远走下去。

    这是如今阮千柔心底另一个不会言说的秘密……

    思绪回转,阮千柔偏头看了眼一旁傻乎乎眯眼笑的宴安歌,又看着眼前郑重言诺的阮千雪,心里豁然敞亮起来。

    在那件事后,相较于其他人明里暗里的恶意欺侮,阮千雪这种在生气下踹坏她的门,又紧赶慢赶拿着小锤子给她修好的傻姐姐,她哪里会讨厌的起来?

    阮千雪说的欺负完全是主观臆想下的夸大,事实上她所有的小破坏都被她自己修补好。

    在童家兄妹得到消息来前,为阮千柔说谎生气的阮千雪成为那段时间唯一留在她身边的人。

    因此即便在最该愤恨的时候,阮千柔也只是委屈:为什么不信她?

    如今得到明确的回复,听她絮絮叨叨这些年的后悔与纠结,便连最后那点委屈也散了。

    阮千雪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头,将阮千柔推开一些。

    阮千柔正诧异着,就见她毫不留力的一鞭重重抽在自己身上,带起一片衣服碎屑。

    她一声轻呼,赶不上阮千雪的动作,没来得及阻拦。

    阮千雪闷哼一声,面上却扬起灿烂的笑:“阮千柔,这次我不会忘了!”

    妹妹照顾姐姐,姐姐保护妹妹,天经地义之事。

    叔母的教导犹言在耳,以前她没有做好,这次不会忘了。

    阮千柔兀得领会到她的意思,霎时红了眼眶。她抬手拥住阮千雪,“千雪姐,谢谢你!”

    多年心结消解,阮千雪也松了口气。

    可这些年她别扭惯了,突然与阮千柔这么亲近,还有些不适应。

    她拍了拍阮千柔的头,咳嗽一声道:“以后谁欺负你,就告诉我,姐给你出头!”

    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长鞭。

    感受到背部的疼痛,阮千雪皱了皱眉,“说来,要不是阮灿那小子,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我去再教训他一顿。”

    阮千雪风风火火地挥着鞭子走了,留下阮千柔和宴安歌还站在院门前。

    宴安歌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千雪姐姐人挺好的。”

    能让姐姐高兴起来的都是好人。

    不过想起其他人,她又皱起鼻子,“姐姐,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欺负你……”

    宴安歌想到什么,从阮千柔身后抱住她,高兴道:“姐姐,我带你回家吧,我爹爹娘亲一定会喜欢你的,才不像他们那么坏。”

    阮千柔正抬手推开院门,听到她的话动作一顿。

    昨夜半昏半醒间,宴安歌“一家人”的论调浮上心头,她心底涌上几多喜悦,又克制着没有表露出来。

    阮千柔抬步走入院中,边道:“等我们这边准备好,就请童管家送我们去天武学院,到时打听好安安家里的消息,就可以送你回家了。”

    原本是想趁安歌恢复记忆问出家里情况的,谁知半路跑偏了呢?

    宴安歌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闻言辩驳了一句,“不是,是我们一起回家。”

    只有她自己怎么行呢?

    她才不要和姐姐分开。

    这份心意准确无误地传达给阮千柔,让她眼中不自觉溢出欣悦的笑意。

    “好啊,一起回家。”

    阮千柔低声应了一句,反应过来又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几分羞赧。她忙掩饰般说道:“我们先去收拾东西搬离这里吧。”

    说着,大步进了屋子,将宴安歌关在门外。

    宴安歌拍着门,声音中都是喜悦,“姐姐,你是答应我了吧,答应了吧,你要跟我一起回家,是不是?”

    “先收拾……”阮千柔被她拍得心烦意乱,蓦地打开门,正要转移话题,眸中赫然映入她欢欣雀跃的笑颜。

    一瞬怔愣后,阮千柔摇头失笑,克制着心底那份羞意如她所愿道——

    “是,跟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人猜猜丹药哪里来的?唔,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诶。

    另外,不嫌麻烦去看眼我的预收吧,文案苦手,昨天花好长时间改的,让我康康这次会不会多点吸引力__

    谢谢“追北”+5、“满船清梦压星河”+5、“加班到天明”+8、“九桎”+31几位小伙伴的营养液啦,给我凑得整整齐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