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千柔在那座偏僻院落住了十多年,但走时两手空空,没有任何需要携带的东西。

    而如今这座院落封存许久,却承载着她人生最初的幸福与欢乐。

    宴安歌看着阮千柔从房间的边角暗阁中摸出一样样寻常又不寻常的小物件,颇为惊讶,“姐姐,这些是?”

    “都是我的藏宝啊。”

    阮千柔抬手抚过桌上的东西,目露怀念。

    娘亲缝的手帕、千雪编的草蚂蚱,童双削的小木剑,还有童瑶送的蚕宝宝留下的蚕茧……

    那时童瑶还与她不对付,送蚕宝宝也是为了吓唬她,但阮千柔见了喜欢就养起来了,每日亲自摘最鲜嫩的桑叶来喂。

    这是她和童瑶关系缓和的一个节点。

    阮千柔指着每一样东西细细与宴安歌说着其中的故事,脸上眸中都是笑意。

    “那这个呢?”

    宴安歌拿起一颗拇指头大小的圆润玉珠,左看又看,总有一种熟悉感,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个啊,”阮千柔眸中笑意浅淡了些,“这个是荧珠,在荧花开时取花瓣特制而成,放在黑暗处可以绽放属于荧花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有些熟悉。

    宴安歌点着头,先前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办法,不然她可以给姐姐再做一个。

    两个光芒更亮更好看,姐姐肯定更喜欢。

    阮千柔看着宴安歌指尖的小玉珠,顿了顿,轻叹一声。

    她接着道:“是我生辰时,爹爹送的。”

    犹记得那一片荧花星海之下,男人身上带伤,却满含笑意地豪气表示,要让他的女儿每一夜都能看到喜欢的荧光……

    宴安歌正拿小玉珠旋着玩呢,闻言手一抖,玉珠啪的掉落。

    她探手去抓,却错位一瞬,眼睁睁看着它从手中溜走,滴溜溜滚入榻下。

    以宴安歌的身手不该犯这样的小错误。

    瞥见阮千柔诧异的眼神,宴安歌忙站起来,打着哈哈道:“姐姐,对不起,我马上给你找回来。”

    以荧珠在黑暗中放光的特性,这玉珠哪怕再小,也是丢不了的。

    宴安歌趴下眼一扫,就发现了它的所在。她刚想伸手将荧珠捞出来,却发现它旁边还有一样东西在发着光。

    皎如月光的银白静静流淌,映射出神秘悠远的光芒。

    又是熟悉的感觉。

    宴安歌先将荧珠拿出来,正想一并拿出那东西,可再看过去,榻下一片黑暗,刚刚那抹银白已经消失不见。

    宴安歌一愣,想了想,她又将荧珠放回去,果然那抹银白随之亮起。

    她趴在地上的时间太久,阮千柔有些疑惑:“安安,怎么了?”

    “姐姐,这里有个东西……等我一下……”

    那抹银白藏得有些深,要不是它跟着荧珠发了光,一般还真不易被发现,难怪没有被侍女清扫掉。

    宴安歌伸长了手,艰难从夹缝中将东西拿了出来。

    可低头看清手中的东西,她一愣。

    阮千柔走到她身边,低头一看,纳罕道:“你拿幻月银做什么?”

    上次询问童管家幻月银与安歌的关系后,她便将其交还给了宴安歌。这东西说是玩具,却在宴安歌手中发挥出超强凶器的水准,一度让童瑶不敢靠近,所以宴安歌平时甚少拿出来。

    可见到宴安歌翻手后刻在幻月银背后的名字,阮千柔跟着一愣。

    在榻下呆了多年的玩具纤尘不染,让人可以清晰看清上面的字迹。

    不是之前龙飞凤舞笔力雄健的“朝舞安歌”四个大字,而是歪歪扭扭像才开始学字的孩童刻下的——“安安”、“千柔”。

    “姐姐,是我们的名字诶。”

    宴安歌爬起身,顾不及拍拍身上的灰尘,惊奇道。

    阮千柔接过来仔细看了下,确认与宴安歌的幻月银材质完全相同。她指腹摩挲着稍显工整的“安安”两个字,这是她幼时的笔迹。

    而“千柔”,显而易见——

    “这好像是我写的诶。”宴安歌看着软趴趴的字,一脸惊喜地认领了。意识到这里的联系,她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姐姐,我们小时候就认识吗?”

    “是啊。”阮千柔笑着应道。

    她看着手中的幻月银,轻轻一转,指尖霎时悬着一轮月光。

    难怪初见幻月银时就隐约明白它的特性,可惜那段记忆太过模糊,以致于她甚至不记得那小孩将她宝贝的玩具送给了自己,让它在这榻下蒙尘多年,险些错过。

    索性,一切正好,它重又回到自己手上。

    与它的主人一起。

    有了幻月银这个意外收获,阮千柔心情大好,出了阮家更觉天地一片广阔。

    与宴安歌牵手走在街市上,往来的喧嚷声都多了几分悦耳。

    宴安歌从幼时就与阮千柔相识的激动中回过神,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这段记忆,别提打击有多大了。尤其发现阮千柔对这段记忆也有些模糊后,更是格外失落。

    不过没关系,过去的记忆不清晰,她们还可以拥有更多现在、未来的共同记忆。

    “姐姐,我们四处逛逛吧。”

    宴安歌打起精神提议道。

    阮千柔欣然应允。

    说来她们成亲之后多呆在院子里,鲜少出门。如今俗事告一段落,又没有伺机找麻烦的闲人打扰,即便是随意逛逛也让人感到一阵惬意放松。

    路过药店时,阮千柔还特意进去买了些海松子。

    不知道那小家伙还在不在,但它喜欢这个,备一些总没错。

    两人说笑着出门时,迎面走来两个人。

    “诶,果真是千柔妹妹。”池渊折扇敲在手上,一脸欣喜道,“我本想上门拜访的,没想到半途遇见,当真是缘分。”

    “渊公子?”阮千柔凝眉。

    他的喜悦不似作假,昨日上门相助也算一片诚心,可阮千柔不记得自己跟城主府的小公子有什么交集。

    池渊眉头一皱,不大高兴的样子,“千柔妹妹何必见外?你不记得小池哥哥了吗?”

    阮千柔一愣,“你是小池哥哥?”

    阮母炼丹时并不在阮家内,而是择了郊外一处僻静之所。

    当时与之比邻的正是身体不好在此修养的小池。

    阮千柔并不知道隔壁小哥哥的具体身份,只是有时跟娘亲到郊外后无聊就会去找他玩,一来二去也算熟识。

    后来阮母施手治愈了小池娘胎里带下来的顽疾,阮千柔再来时就没见到隔壁小哥哥。

    听说是无需修养,便回家了。

    原来,小池哥哥是池渊吗?城主府的小公子池渊?

    其实细看是可以从眉眼中看出当年那个小少年的影子的,只是阮千柔对城主府的人并没有那份耐心。

    迁怒也好,怨憎也罢,她并不想见到城主府的人。

    甚至在知道池渊就是小池后,前后一串联,很难不让她多想。

    阮千柔脸色沉了下来,寒声道:“渊公子可还有事?若无事便请让开,我们要回去了。”

    池渊正等着她忆起往事,叫他一声“小池哥哥”呢,这番表现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忙解释道:“千柔妹妹,伯母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只是当年正好家师路过,看中我的天赋带我离开,并非有意……”

    “与我何干?”阮千柔打断他,语气含冰。

    懒得跟他纠缠,她颔首一礼,拉着宴安歌就要绕路离开。

    池渊身后的护卫站出来挡住了路。

    宴安歌心里早就极不高兴。

    不论是池渊对阮千柔的称呼还是他的做派,都让宴安歌眉头直皱,想起初见叶飞的场景。纵然池渊的目光不像叶飞那般让人反感,但里面表露的情绪依旧惹人嫌。

    先前见他与阮千柔似乎有旧,宴安歌也不好打扰。

    这会儿阮千柔明确表示态度,她哪里还忍得住,当下挺身挡在阮千柔身前,昂首道:“你们是想打一场吗?”

    宴安歌暗暗摩拳擦掌,她是真的想揍这姓池的一顿。

    这人没事总偷看姐姐干嘛?

    姐姐是她的,心怀不轨的统统靠边站。

    纵然她现在身体有些问题,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对付的。

    宴安歌信心满满。

    但池渊可不是来打架的,他目光落在宴安歌身上,直到这时才好好正视她。

    阮千柔的夫婿他自是知道,一个据说凭运气上位的弱者。

    但他是不信的。

    能一剑诛杀金纹虎的人怎么也弱不到哪里去,昨日初见那一面更是加深他的判断。

    但强大与否是比较出来的,他更相信自己的实力。

    自己只是来晚了些而已。

    池渊抱拳道:“兄台误会了,我只是疑惑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惹得千柔妹妹生气了?”

    他看向阮千柔目中满含歉意,“若是愚兄有哪里唐突,还请千柔妹妹不吝指出,我一定改。”

    阮千柔看着他,眉头微拧。

    旧时虽有几分情谊,但过去那么多年,中间并无交集,这人为何一副他们很熟的样子?

    “渊公子,我们并不熟,也并不想熟。你既然记着我娘亲的恩情,就请你谅解我这番情绪,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极不客气的一番话终于让池渊意识到不对,他尚未想明白,就听阮千柔掷地有声道——

    “我不想与城主府的人,有任何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太晚了,不说了,唔,少熬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