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学子们更是在他说完这席话后,开始起哄。

    一个个义愤填膺的,仿佛不把裴玉逐出书院就是委屈了他们。

    裴玉站在那里,他沉默地一句话也没说,比起那些学子,他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安静。”温院长将拐杖驻了一下地面,声音很响,身为书院之长的他当然也是相当的有权威,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赵真家里那样的势力,对院长自然是畏惧的人更多。

    “是什么,老夫自然会判断。”他那双有些皱纹的眼睛扫视过现场,随即拿起“证据”看,对,这些证据就是命题破解的书稿和数达三百两的银票碎银若干。温院长看的速度很快,他又怎么看不出来,这是赵真做的恶事,他背靠赵太守,又甚有心机,每次设计人都留下了证据,十拿九稳地,连他都有些无奈。

    而他不该动裴玉的。

    谢公离去的时候,就吩咐了他照顾,这才几天,就有人要把他的弟子逐出书院,这让他怎么想。

    所以,这一次裴玉的事温院长本就是打算和稀泥的。可是,就在他打算说话的时候,忽而有一道轻灵甜脆的女子声音在室内响起,无疑如一道清泉般洗涤诸人心中各色的情绪。不是没有人没有注意到望月居里忽然出现的这个妙龄少女,少年慕艾,书院里更加不会有像她这样清丽得仿佛诗赋里的洛神仙子般仙姿玉魄。

    “裴郎君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她这句话成功集火了所有学子的视线,就连赵真也恶狠狠地盯着她说:“姑娘,你认识他嘛,不会是看上了这个小白脸,就芳心大动了吧。”

    学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温夫人怒道:“赵真,你胡说些什么。”

    之之拉住了温夫人,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走了出来,走近了赵真,“公子,你这番话可真是有些胡闹了。你看他,肌肤乌黑,怎么算是一个小白脸,我看公子你养尊处优的,倒是肌肤细腻,几胜我这样的女孩子呢。”

    赵真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暗讽,“你——”

    之之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接着道:“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作为裴郎君的芳邻,我确信他绝不会那等眼短的小人。至于这些书稿、银两……”之之笑着,指了一下,“裴郎君若是这样的人,又怎会被天下第一大儒谢公收作弟子。”

    其实,除了少部分的人,是极少人知道这件事的。所以,有些学子在听到之之的话后,眼睛里居然也有些后退了。本来他们就是起哄似,也瞧不上裴玉这种身份的狗腿子也能和他们居于一室学习,可是现在知道了他是谢公的弟子,又想起他的才华横溢,毕竟这是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眼底出现了犹豫。

    赵真感觉到了,他好不容易设出来的居,怎么能让一个女子给破了,“你胡说什么。证据就在眼前,我看你是根本在胡搅蛮缠,连裴玉自己都说不出这事和他没关,你管得也太宽了!”

    之之哦了一声,杏眼看向站在中心的年轻男子。

    所有的目光也都齐聚在他的身上,仿佛希望他能够说出一个理由。

    裴玉从未像这一刻看不透眼前的少女,她仿佛就真的像书里出没的狐仙一样,总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会给他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譬如此刻,他眼睛里只有一个她,可是她的目光很快就从他身上划过。

    他的胸膛里那颗心跳跃得让他都听得到那杂乱的声音。

    他低垂眼睛,收敛了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然后立即抬头,视线冷冰冰地看着赵真,薄唇微吐,一字一句无疑是剜心般刺入他的心里。

    “赵真,我不曾做过这些事,是谁做的,你心里应该清楚。”

    当各种探寻的目光望来时,赵真咬着牙齿,阴沉着一张脸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都是在你房间里搜到的,李讲师可以证明。”

    李讲师站了出来,向温院长道:“没错,院长,这些都是在他的房间里搜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入睡的时候就听到一个鬼祟的脚步,没想到居然是他进了我的房间偷了题目。”

    温院长为难地道:“李讲师,你怎么能确定是裴玉偷的?”

    “这……”这倒是把李讲师问倒了。

    之之道:“看来李讲师,那晚是失眠了吧。”

    围观的学子们一脸忍笑的模样,谁不知道李讲师平日最是一个入睡得快的,就连在学子的考堂上都能呼呼大睡。他要是失眠,那书院里的野猫都不会发情了。

    赵真很不爽之之,可是看得出来温院长和温夫人对她的不同,到底也不敢说些难听的话,只好冷着脸道:“温院长,您这是打算视而不见了?”

    “视而不见?”裴玉忽而接着他的话说,不再沉默,年轻的白色学子服衬托得他俊朗干净,他那双柳叶眼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会显得格外的真诚。“赵真,我问你,为什么我要偷策题,卖给学子们?”

    赵真道:“你这样的贫贱之人,怎么做不出,缺钱花,忍不住了呗。”

    裴玉道:“老师临走之前,留给我五十两纹银,我当时很感激,甚至决定发奋读书,以报老师。在学院里,我勤学加工,吃穿不缺,又有老师这五十两纹银,这两百两银子值得我付出一身的清白、往后的仕途?这两百两就能买一个人的良心吗?”

    他步步紧逼,逼得赵真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老师收你为弟子,可是,赵真,谢公是怎样的人,举天下闻之。”他淡淡地看了赵真一眼,不言而喻。

    赵真的一张脸通红,而那些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窃窃私语更是让他牙齿作响。

    “好了——”温院长的手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敲,很是生气。

    温院长道:“就到这里吧,再出这种事,别怪我黑脸了。”

    这句话更是意有别指。

    赵真忍住了,“是。”

    温院长又看着这般整日里只知道胡闹的子弟:“还不快滚。”

    学子们噤声,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而那赵真也是不甘地离开。

    温院长又看向斯文温和的弟子裴玉,叹了一口气,道:“裴玉,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裴玉温声道:“院长。”完全不介意的样子,让温院长都不得感慨,这才是谢公看中的弟子啊,比那些狗屁世家子弟不知道好多少。

    温院长又拉住他说了些安慰的话,裴玉心头再冷漠,面上仍然是一片柔和的,上位者的安慰与其说是安慰,还不说是一种强势,不要计较?呵呵,不过是因为地位不对等。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本就没有什么对与错,只有输与赢。裴玉扭曲地在心头冷笑。

    温夫人更在意的是这对小儿女居然认识,“之之,你和裴郎君……是邻居?”

    之之笑道:“是啊,搬到江陵后,意外发现隔壁就是整日之乎者也的书生。”

    温夫人被她的俏皮话逗笑了。

    聊了一会儿,裴玉和之之同时走出了望月居,两人之间沉静了一会儿,少女髻发间的珠钗发出悠扬的声音,她脚步轻快,不像他刚才的狼狈,更像是看了一场闹剧,唇瓣微微弯着,眉眼都带着笑意。

    “你怎么在这?”裴玉声音有些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