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之目光凝视着地上树影垂下的光斑,漫不经心地道:“来探亲啊,还挺好奇这白鹿书院是怎样的,没想到,就连这书院里也逃不了龌龊啊。”

    她蓦然抬起杏眼,蝶翼般纤长的睫毛上扬,清澈如水的瞳眸里映着一个他。

    裴玉丝毫没有意外她的天真,她就这样的一个人,可能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跟容易让人安心。“慕姑娘,你——”

    之之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笑:“叫我之之便是。”

    “之之?”他迟疑了一下:“刚才,多谢你为我说话。”

    之之却反而是惊叹:“裴玉,你刚才居然没有拒绝我啊。”

    裴玉:“……”好不容易起来的感动消失殆尽。

    他眼睛里看着她,带着探究,不解,沉暗,“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之之好奇。

    裴玉面无表情:“想把你捉起来打一顿。”

    第58章 回家

    之之小住白鹿书院一段时日, 是探亲温夫人。自那日望月居一事后,温夫人有个貌美如仙的侄女, 整个书院的学子们都知道了。还老是找借口到望月居附近,一面红颜,可惜的是,温夫人算到了会有这些麻烦,每每都令之之避开了。虽然此世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重,到底是在都是男子的书院,未免误了侄女的声名, 温夫人是看得很紧的。

    只是看得再紧,都比不上有心之人的设计。

    赵真很不爽之之那天在众人面前, 揭他的短。他是向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的, 难忍心中的怒气,是打算教训教训之之的。偏偏之之是温院长的侄女,也算是书香门第的女子了,赵真在打听到她是个孤女后,心里就出了一个更恶毒的主意。有什么比女子的名声还要重要的呢, 就算她是温院长的侄女, 若是失去了贞节, 他再勉为其难地把她收入房内, 充作一个小妾,到时候夫为妻纲, 想怎么玩弄还是不怎么玩弄。

    赵真一想起少女那一张如花照雪般的容色, 露出了一张阴毒的嘴脸。他花了重金买通了望月居花园里的家仆, 得知之之会带着婢女出去逛街后, 就马上找了依附他的纨绔, 在之之一出门就立即跟了上去。

    一出门后, 葡萄发现了,皱着眉向之之小声说:“小姐,有人跟踪我们?”葡萄不是普通的婢女,更是邱云他们不放心她特意培养的保镖,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其实力能拔千斤,玄武不便出现,由她贴身保护之之,便是大部分的江湖人士都动不了之之。

    之之随着她的目光一瞥,墙角处,有精致昂贵的锦绣被阳光反射得璀璨遮眼,她假装无意地抬手撩了撩发丝,看见了那几个有些眼熟的学子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是他们,不找裴玉的茬,赶上我这里来了啊。”

    “小姐?”葡萄喊了一声,言外之意就是要不要收拾一顿。之之摇摇头,手里把玩着羽花扇,语气轻惬地说:“没事,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葡萄嘟囔:“这些学子整日不好好读书,难怪读得头发都白了也中不了举人。”

    之之被她的吐槽逗笑了。初夏的辰光照在她那一身透粉的衣裙上,褶皱出一朵朵花儿,她笑着的样子,有些没心没肺的,杏眼弯弯,琼鼻樱唇,美得像一幅画卷,就连跟踪着她的那一帮纨绔都看花了眼睛,好久不能回过神来。

    赵真得意地想,迟早是他的人。

    裴玉本是要去找之之的,昨日之之听到他的那句笑谈时,居然委屈地要落金豆子。他也一时怔然,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是有些轻佻。后来,他揣测自己内心的想法,也不由有些好笑,阴暗地想,也许是他已经把她当做了自己人。

    从未喜欢过女子,也觉得情爱庸俗的他,豁然开朗,明白了自家的心,可是像她这样的人抱着一种玩世不恭,也许根本就是把他当做一个玩伴,那么他该怎么想呢?

    一夜不成眠,起来温习功课,上了一晨的课,后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可笑。既然喜欢一个人,那么就要得到,犹犹豫豫的,只会失去。所以,上完课后,他就单独来到望月居,却从婢女那儿听到她出门了。

    那种心情不可避免地如一捧炽热的火被冷水浇灭了。

    走在回廊里,裴玉付之一哂。果然,一遇见有关她的事情,他都变得不像那个冷静、有条不絮的自己了。

    看见了路过的一个学子,裴玉皱了一下眉,刚才那学子经过时,笑语地和身边人说起的零碎的话语,让他沉静的一张脸瞬间破冰地变了颜色。

    他大步流星地赶到那学子面前,拦住他道:“同学,你刚才说——你看见赵真跟着慕姑娘?”

    那学子被他的脸色吓到了,没想到他这样翩翩有礼的人居然会露出这样冷厉阴沉的样子,当即有些支支吾吾地说:“裴玉,我、我就是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啊。”

    裴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同学,你该不会以为温院长若是知道自己的侄女被人侮辱了,他会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两人被他吓了一下,当即把不小心听到的全部都具数交代了。

    “裴玉——”学子正在讲明他们是无辜的,却忽然见那修长瘦削的布衫青年健步如飞地往院门而去,他脸上紧张担心的神情一点也做不了假,和平日里他们总是看见的那张温和斯文的面孔不同,这个时候的他,才终于像是一个揭掉了假面的人。

    赵真是怎样的一个人,裴玉当然很清楚。不学无术,骄奢淫逸,更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之被他盯上,会出怎样的事,作为一个男子,他在清楚不过。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平生第一次,他生出一种毁灭一个人的阴暗想法,在昨日他就不应该给赵真留下苟存的日子。

    像他这种无耻的败类,就不应该苟活在这个世上。

    经过梧桐街,就是江陵最热闹的一条市坊,而梧桐街两侧人迹罕至,长长的巷子更是容易藏污纳垢。不出意外,赵真这样的地头蛇一定会在这条路上动手。裴玉快速地翻飞脑海里的江陵地图,思索着赵真等人的想法。

    可当他赶到时,忽听到一声娇喝,那声音有些熟悉,让裴玉想起了之之身边的婢女葡萄。娇喝声响起的同时,几声年轻男子的痛哼声随即响起,然后是一阵求饶的声音。

    “姑奶奶,您轻点——”

    “我错了,你别踢我脑袋啊!”

    “贱人!”

    裴玉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些僵硬的嘴角终于松下,那颗紧紧悬起的心也放下。只见巷子尾里,赵真三个纨绔被婢女手打脚踢,脸色青紫,一身锦缎也都猛烈地撕裂,正被婢女逼到角落里蹲着。浅浅的阳光落入深深的巷子里,透粉的长裙被照得仿佛一朵朵娇生的花儿般攒着,身姿秀丽的少女背对着他,侧脸轻轻含着笑意,手里摇着羽花扇。

    “赵真,你真是一个废物,偏偏你啊,要栽倒我的手里。”

    赵真凶狠地抬起脑袋,“贱——”他的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脸上就被甩了一个巴掌,那力道之大,令他仿佛都有些脑震荡了。

    葡萄冷冷地扫视一边蹲着的纨绔,他们立即抱头鼠窜,一片求饶。

    之之淡淡地等赵真清醒过来,让葡萄掐住他的下巴,少女微微俯首,望着地上的落水狗,声音甜美地说:“贱人,赵真,你不会真的觉得你有一个太守叔父,我就治不了你吧。”

    少女满意地看着赵真眼里的激怒,折回身体,冷漠地道:“裴玉是一介白丁,你想治他,我很能理解,毕竟比他来,你这个花瓶公子腹内草莽,太没用了。可是,打狗也要看主人呐。”

    赵真眼底终于出现了一抹恐慌,可是对于一个女人,自尊心不许他认输,“你——”可惜,再一次的话没说出,就被那一身蛮力的婢女给踢到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