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丧。

    季翔总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情绪。之前张鸣远他们大夸特夸安越漂亮大方的时候,季翔就觉得这人不太一样。至少内心和表面上,不会是同样一个人。

    她总是温温和和又冷淡的样子,像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但她拼命压抑的波澜壮阔的情绪,却总是在触及他时,能那么清晰又真切地感受到。

    安越现在并不开心。

    和昨天对着他的那丁点儿不高兴,完全无法等同。

    刚还和他你来我往地斗嘴,这会儿就连呛他的话都有气无力的,明显提不起任何战斗欲。

    季翔“嗯”了声,声音软了下来,“你不是说让我听懂大爷那句话才行?”

    “嗯?”安越的泡泡吹到一半,破了。

    季翔坐着,那罐泡泡糖放在旁边,手撑在石头上,人往后仰了仰。吊儿郎当地开腔说了句:“所以啊,我总得想点办法。”

    安越嚼着泡泡糖糖问:“你想什么办法,三天学会一门新语言吗?”

    季翔没接话。眼神幽深,就这么冷冷淡淡地盯着她看,这种不动声色的凝视总给人感觉像是在盯着猎物,无声无息地就把人给套牢了。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闲散模样,抬手拍了拍灰尘,又“嗯”了声。

    似乎觉得这样答得太快了,于是季翔又补了句:“不知道,先看看吧。”

    安越也不嚼泡泡糖了,吐出来用纸巾包着放兜里,咬字清晰地开腔:“我当时学当地的壮话,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就在这里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还有附近村落的瑶话,我学了一年也才听懂日常的交流。但尽管如此,我一旦离开这些村子跑去望州的另外几个乡镇,依旧听不懂他们的方言。”

    望州都是大山,去到一些地势更加复杂的县城,一个乡镇的方言都能有好几种。壮话瑶话也不都是完全一样的。之前她按照教科书上的去学,学了好几个月,一到乡下发现没什么用。

    季翔买罐泡泡糖哄小孩就能学会,他是语言天才吗?有些人学英语从小学读到大学,英语四级都不一定能过。

    季翔闲闲地开口:“这么难啊。”

    他似乎还不太信呢。安越差点没气得打嗝,假脸假皮地笑了笑:“是的呢。”

    “那我试一试。”季翔端正了态度,看着她说,“大爷那句太长了,我也忘了他怎么说的。你现在对我说一句,我记住,后天要是能翻译出来,你就别不服气。”

    这事儿听起来可行,但安越不干,“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背下来,下一秒就拿糖哄小孩帮你翻译了。”

    “啊…被识破了。”季翔笑了,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那怎么办?”

    安越静下来,突然看着他说了一串晦涩又难懂的语言:“duzbit ang raex。”

    季翔愣了会儿,“什么?”

    “duzbit ang raex。”安越说,“就这一句,不许问任何人,你后天要是能听懂,我就服你。”

    第21章 二十一口 以后嫁给他。

    十一点之后安越去了见传承人, 中午也没回冬婶家。姜菀菀带着苏元夫回去的时候只见到了童茜,东张西望了一阵也没见着季翔,三个人默认了他们俩可能在一块。

    下午, 那通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安越也如愿地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但并不是那么高兴。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传过来, 亲昵地叫了一声又一声的“姐”, 问她在不在宜北, 她想要去她那里住几天。

    安越声音冷淡:“你回国了?”

    “对啊,妈咪和我一起回来的。早上那会儿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你在干嘛啊?”

    “我不在宜北, 密码没换。”

    落日沉入山底,暮色席卷着凉意袭来,安越看着大白羊一头头地被放牧人驱赶下山,不禁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脸被风吹得苍白,说出的话也带了丝冰冷。

    电话那头发出短促的嘈杂声,接着就换了道中年女性的嗓音。

    “你又去麦岭了?”同样冷冰冰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质问。

    张松菁女士说话依旧这么令人恼火,但此刻安越捏着一颗没吃完的泡泡糖心情平静,慢步走在乡间,耳边是村落里未散的民歌和牧羊人的吆喝, 这些声音纯净又质朴,连带着张松菁女士的质问都顺耳了许多。

    安越应道:“是啊。”

    对方沉默, 似乎在压制着怒意,但更多的实际上是不屑和冷漠。张松菁问:“你这是在和谁对着干?”

    “我喜欢这个专业, 喜欢这里的一切。没有和谁对着干。”安越语气平平地开口。

    “远离我就这么开心?安排你在洛杉矶念书你不喜欢, 非得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是吧?”

    安越有些被气笑了:“您说话是不是都特喜欢颠倒黑白?”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对方似乎和她谈的不是同一件事,“那里的人素质能有多高,经济、文化和教育哪里比得上洛杉矶?你选择回宜北是因为你爸爸在这儿, 回来就回来了,但是你跑到一个穷乡僻壤是想给谁看?”

    张松菁语气还带着一点不经意间的厌恶,“哦,我听你们学校的学生说,你还寒暑假都住那里。”

    安越停下了脚步,站在河边。风剐蹭着田埂上摇曳的野草和花,连同着泥土的气息带到她脚边。

    这些话都触及到了她的底线。向来温和的语气带了些尖锐,安越说:“你看不上国内的一切,连带着看不上我,你不也是做田野的吗?要真说起来,听到看到的不也是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如果不是的话,你算什么——”

    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通话终止。这是常有的事。安越喉咙里的那句“你算什么五行八字”堵得人难受,原本想好的唇枪舌战戛然而止,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瞬间涌来。

    -

    回到家时岑冬莲不在,只看到苏元夫抱着小宝在和姜菀菀、童茜斗地主。客厅里没有第五个人。

    安越问:“季翔呢?”

    姜菀菀很快答道:“他还没回来。干妈给我们做了晚饭,然后就去村长大姐家对歌了。她今年找到了新歌友,唱得很是尽兴。刚做完晚饭歌瘾一上来又出去了,说今晚又晚点回来让我们别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