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酒店休息时插科打诨,气氛倒也轻松。

    教练会时不时来敲房门,把他们单独一个个地约出去谈话。罗梦龙就被找过好几次,每次回来人都跟被打过一顿似的,蔫头巴脑。到了比赛前两天,他就一个人坐着不说话。这是放空状态,到了这个时候教练一般也不会再去找人谈话,需要他们自己做心理建设。

    曹鹏是一次都没找过季翔,跟放养的牛似的。他爱低头吃草就低头吃草,想去河里泡泡澡也没关系,闲散得很。其他人问他,老曹,这可是你捡回来的苗子,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曹鹏气定神闲得像来度假的,反问,管什么?牛都知道哪根草好吃哪根草不好吃。季翔虽然停了几年,但在水里跟回到家一样兴奋,他根本不需要操心。

    其他人都羡慕得很,能让人这么省心的徒弟真是不多了。

    但说归说,临上场前曹鹏还是坐到了他身边,递了一瓶水过去。

    “之后也会一直游的吧。”曹鹏没看他,望着前方湛蓝的池水感叹,“家里人希望你转学术,全员博士,只有你蛮干,非要学游泳,像头牛一样倔。”

    季翔笑着没说话。他知道这几天老曹憋了一肚子话,早就想跟他说了。

    “中国做学术的人多,几百所高校林林总总算起来也有不少博士,一本《红楼梦》翻来覆去都被研究得透烂。但能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少,冲刺中国梦的人总是到了半途都不得不止步,主动的被动的都有。少年都是一腔热血的,但磨到中年,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就得被身体病痛喊着告别了。”

    “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拿大满贯的冠军呢?”

    “没有的。”

    “谁都想,但谁都是遇到最难的那一关就倒下了。”

    曹鹏也是从运动员退役下来做教练的。三十岁的时候因为身体原因被迫告别泳池,他也没有拿过大满贯。真的很少,国泳的发展平平,他到各处参加过集训,见过强劲的对手也明白其他人的实力。那不是一朝一夕都能追上的,不是一天游两万米以上就能实现的。

    如果没有人坚持,没有一种信仰,没有人带来一束光,大家都很迷茫。

    会有一个声音问:中国泳坛能不能行?

    转做教练后他也带过不少孩子,有资质没资质的,实力各不相同,但眼睛里都有光。

    他真希望这种光能延续下去,至少不要这么快放弃。

    季翔沉默着不说话,曹鹏似乎也只是想来倾诉一下心里话,不用他回应什么,喝完那瓶水就走了。轻轻地哼唱着国歌,他落寞的背影像是孤独的行者,沿着泳池边慢悠地走出去,大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和无畏。

    季翔莫名地想起了那坡的长满野草小花的田埂。民歌声嘹亮萦绕田野山间,可是声音已经逐渐苍老了。风声凝滞,似乎在等着更加年轻的声音加入。

    高歌,或者,一往无前。

    -

    奥运会游泳赛事结束,中国游泳队包揽了男子组的7枚金牌,以7金9银1铜收官。记者采访时,季翔正好遇到老对手尼尔森。

    万年老二,有他在的时候,尼尔森就没拿过金牌,令人闻风丧胆的水中鲨。

    因为几年前的那件事,季翔和尼尔森的关系算不上好,所以比完之后,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就移开。季翔转而和其他选手拥抱致敬。

    接受国外的记者采访时,问道他这几年是怎么调整状态的。大家都以为他可能会受到影响,但没想到重出江湖还能这么猛,是因为年轻有冲劲儿还是?

    季翔刚比完赛,人难掩疲惫,湿漉漉的碎发全往后捋成大背头。露出的五官清晰又立体,沾着冷冰冰的水珠。一双眼睛也带了点儿锋利和桀骜,像是不怎么喜欢面对镜头,因此说话有点冷拽。

    “没什么原因,就平常心。”

    “……”

    记者又问道他和强劲对手尼尔森在角逐冠军时,有没有特别紧张,或者是感觉到压力而在赛前进行加时训练。

    季翔回答得非常干脆:“没有。”

    “……”记者似乎还不死心,“…但我们都知道,尼尔森这几年都是非常猛的,你被禁赛那几年他一直都是冠军。”

    季翔冷淡扬眉:“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也是有压力的吧。”

    “只有我被禁赛那几年他才能拿冠军,我为什么要有压力。”说完季翔就走了。

    “…………”

    安越到达洛杉矶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段采访直播,整个人在车上笑得不行。视频里的男人又冷又拽,废话不过三句,他就没耐心地走了。和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他站在树下拒绝人的样子,有点重合度,但又不太一样。

    这会儿他们比赛完应该要回酒店,安越打算先下车买点东西再过去。

    车行驶在长滩街道,外面风景怡人,日落时分更显旖旎美丽。眼前忽然掠过大片大片的蓝紫色,司机惊叹了一声:“stunng!”

    安越这才抬头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种着一片蓝花楹。蓝花楹的花期较短,每年有两次花期,第一次在5-6月,已经错过了。但第二次正是现在,开得正茂。花量可观,分布在枝头像紫色的瀑布,在夕阳的红光照射下显得非常梦幻。

    其实洛杉矶的这个气候,并不是种植蓝花楹的最佳地带。但是此时却开得非常好。

    这个地方她已经阔别五年,既熟悉又陌生,很多事物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猝不及防得令人心悸。

    要遇到一个人是有预感的,即便没有任何人去刻意安排与撮合。安越下车后,在一个长椅上看到了季云峥。暮色已经降临,他坐在蓝花楹树下,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平静而又漠然地抬头。

    和她对视。

    像是陌生人,见面时生疏又淡然。彼此的眼神里都在暗自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校对,身量、五官,以及看对方的眼神。

    发现已经没有什么能重合上的了。

    五年前的季云峥,根本不会这么安静地坐在树下看书。正如五年前的安越,也不会看到他时这么无动于衷。

    只这么远远地看了一眼,安越就转身上车了。她扬长而去,眼睛里再也没有他。

    -

    见到季翔时,安越已经事先和罗梦龙串通好在酒店等他。所以他刚下车就被人蒙住眼睛,心里隐隐地猜到了什么,嘴角扬着说“别闹啊”,但还是非常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