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中的厌恶,其断恍若未觉,和他对视之时,端的是冷漠无情。

    微微垂下眼,柏舟记起来原书里描述这人刺向其断的片段,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什么。

    “……瞥见自己叫了十年‘师尊’的其断,轩辕破的脸色再不复当初的恭敬。他只是拔出剑,甚至不必蓄力,反手一个穿刺。

    ‘长老小心!’身后有惊恐的声音,其断一面斩下魔物的首级,一面转身。

    就瞧见悯生被燕羽灰色的意流裹挟着,径直冲自己而来。这时候,其断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躲闪,而是,这把剑是他从剑窟里挖出来赠予轩辕破的。

    只一个瞬间,他按捺下种种情绪,闪身躲开。

    那剑却不依不饶地在空中飞了一圈,冰冷锐利的剑尖又朝他过来了。可他被十几个魔物困在原地,腾不出力,不知道自己赠给弟子的剑就在背后。

    直到一个身躯从后面扑上来,将他压在地上,殷红的血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裳。

    ……”?

    第十一章

    将他的思绪拉回眼下的是轩辕破的声音:“弟子年幼时曾为其断长老所救,当时便立下誓,毕生愿为长老的马前卒。”

    这话引得三位长老都望向其断,轩辕破也是怯生生地看着他,满怀着憧憬。

    食指曲起,在交椅扶手上敲了敲,其断面上的神色丝毫未动,声音沉下去,口吻冰冷:“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温顺地垂着眼,轩辕破的半张脸隐在下面,红色发带束着乌黑的发,很有股少年的意气风发。他们没有回话,只是跪在地上,后背略微弯着,忍受着其断锋利的注视。

    淡漠地收回目光,其断端起茶杯,手指碾过青花瓷茶杯的边沿,腹冰凉如霜,道:“试炼时,有魔物变化成一名叫杜霜降的弟子的模样,在路上假装有难,向路过的弟子求救。”

    眉心猛地跳了跳,轩辕破的吐息粗重了几分。他大概猜到了,其断提及这件事是想要做什么。

    知晓内情的三位长老对望一眼,京墨蹙颦,迈步上前,正欲开口,身侧的如故却拽住他的衣角,在他回首时略微摇首。

    瞥见轩辕破的脸色已僵硬了,其断收回目光,微抿了一口香茗,唇齿间飘逸着清香,继续道:“共有三十二个弟子走过那条路,三十个人中了计。”

    一声很轻的嗤笑轻飘飘落地,却宛如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打在轩辕破的脸上,其断的声音多了几分刻薄的冷意:“没有中计的,只你和另一人。你不曾中计,因为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你也没有过去救他。”

    “而另一个人,将他救下,同行时识破他的身份,先下手为强。”

    恶寒如虫子般爬上轩辕破的心头,啮咬着他的灵魂。那一刻,他真的觉着,自己被其断剥了衣裳,扔进闹市里,耳边都是别人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

    扬起脖颈,轩辕破的喉结滚了滚,看着慢慢走到自己面前的其断,眼里是斑驳破碎的绝望。

    但他低估了其断的心肠,他不知道有些人的心就是这样冷硬。

    负手立于他的身侧,其断低沉厚重的声音落地有力,仿佛是鼓槌落下:“你可知道,那名弟子,叫什么名字?”

    手指蜷曲着,轩辕破清清楚楚地看见,柏舟的脸上闪过一丝害羞,也明明白白地捕捉到了妙春望向柏舟的慈爱的目光。喉头哽住,轩辕破记起来石头阵,脸上火辣辣地疼。

    略一偏首,其断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道:“他的名字,叫柏舟。你自然是认识的,毕竟,困于石头阵时,你可是催命似的叫他来救。”

    场中一片寂静,风从中行过,风声狂放不羁,像极了肆意的嘲讽。

    坐了回去,其断上身微仰,轻敲茶杯旁。柏舟当即提起茶壶,为他沏了一杯茶。

    洁白胜雪的五指圈着做工精细的青花瓷,指尖微微有些凉,精美繁复的花纹更衬得玉指皎洁。温热澄澈的茶水从壶嘴泻出,落进茶杯里,淡淡的烟雾袅绕升起,美人沏茶的画卷多了些朦胧的美感。

    随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其断放下茶杯,目光刀子一样砍在轩辕破脸上:“魔物出没,济苍最先出战的便是玄冥殿,魔物不灭绝不收兵。你这样的性子,本座,怎么敢收?”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犹如一块积雪砸在冰封的池塘上,寒意刺骨。

    轩辕破半阖着眼,任凭泪水从眼角流出,肩膀一抖一抖的,当真是可怜又无助。他心里清楚,其断这些话,不只是当众将他的脸面仍在地上踏,也是在告诉旁人,玄冥殿和他其断厌弃了轩辕破这个人。

    若是有长老为他仗义执言,他倒不至于这般难堪。可方才殷切地要收他为徒的三位长老并未开口,怕不只是碍于教养不便插嘴吧。

    抬袖拭去眼泪,轩辕破压下心头荒草般疯长的恶念,开口时,声音里掺着哭腔:“长老教训的是,弟子羞愧难当,无颜面对同门。”

    喟然长叹,京墨有些不忍道:“罢了,你入到砚府,我必然尽力教导你,扳正你的性子。”

    “是啊,京墨长老为人宽厚,门下弟子也甚是和善,是个好去处。”轻摇羽扇,如故跟着劝道。看起来,其断那几句话彻底打消了他收轩辕破为徒的念头。

    没有言语,轩辕破以头触地,遮掩住脸上的表情。

    方才向他递出橄榄枝的璇玑兀自坐下,一面饮茶一面观察余下的弟子,半分眼神也没有给他。

    沉默片刻,轩辕破已做出恭敬羞惭的模样,朝京墨磕了个诚意十足的响头,道:“多谢长老厚爱,弟子愧不敢当,日后定痛改前非。”

    应了一声,京墨唤来座下大弟子,让他带轩辕破出去候着。

    记起来书中拜师时轩辕破风光无限的场景,柏舟目送他那萧瑟失落的背影离去,心里忽然生出替他难过的念头。

    这念头一出,邺风的声音乍然响起:“宿主,你不要同情他,他坏!”

    知晓系统回来了,柏舟不禁有些欣喜,想起来它隐瞒自己的事情,喜悦被冲淡许多,只冷淡地问:“哦,是吗?”

    “对,”少有地见到宿主的冷脸,邺风有点难受,委屈巴巴地解释道,“他可坏了呢。当初他远赴千里来到济苍,有个富家公子一路帮衬他,待他如手足。可两人遇到歹人,他毫不犹豫就跑了,把那人丢给一群强盗。”

    拧着眉,柏舟想着,自己竟会可怜那样的人,真是好笑。

    见此,系统继续揭轩辕破的底,道:“而且,他入了济苍之后,仗着自己资质好修为高,没少欺凌同门,对那些有潜力的则尽力拉拢,还早就盯上了余魄。”

    系统所言,柏舟还是知道一些的。他素日藏拙收锋,轩辕破总视他若无物,那些修为高于寻常弟子的,轩辕破便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这本是人之常情,可恃强凌弱,就不配得到宽恕了。

    至于余魄之事,柏舟原本还有些奇怪,缘何书中轩辕破抢夺宝物时准备齐全,似乎早有布局。听系统说,他现今已有了企图,倒也不觉着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