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正认真选择徒弟,演武场内的弟子间却响起一声惊呼,站在旁边的弟子分开一条道路,一团火焰般靓丽夺目的东西咕噜滚出,顶着众人的目光窜到上边,在长老面前收住四肢。

    其断幽幽的目光便落在它身上,如同芒刺一般。

    平日里见着他,柏舟都是欢喜的,此刻见这小东西一双湿漉漉的眼望过来,四肢抓着地,仿佛在诉说自己被抛下的海一样的苦楚,他的心里蓦然冒出一句话:这一定不是他家的狐狸,他家那只没有这么傻。

    听见宿主的心语,邺风的眼眸里盈满泪水,犹豫片刻,在长老们各异的视线中,闭上眼,赶赴沙场一般地,跳进其断怀里。

    它是畏惧其断,惧怕得恨不能靠近他就止不住颤抖。可它更怕给宿主惹麻烦。宿主正在气头上呢,若是它再惹祸,宿主一气之下不要它了,它上哪哭去啊。

    怀里多了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其断万年冰雪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只忍耐一瞬,拎起它的后脖颈,往后面甩出去。

    那团红就在空中炸开,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柏舟的双臂间。

    嘴角抽了抽,柏舟给狐狸呼噜毛的动作轻柔了些。其断搂着狐狸看了三日的内门试炼,他还以为这人不嫌弃这小家伙呢。

    吱吱叫着,邺风在宿主怀里蜷成一个球,轻声细语地诉说自己的委屈,偶尔余光瞥见其断,还要往宿主身上靠得更近。

    待邺风平静下来,柏舟才提起正经事儿,问道:“总部那边怎么说?”

    蓬松的大尾巴翘起,遮住狐狸脸,邺风道:“宿主,其实,我们来过这个小世界。”

    抚摸狐狸的手一顿,柏舟沉默了片刻。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这里的诡异的熟悉感,也不是未曾疑惑过其断对自己的偏爱。但他当真没有想过,会是这个缘故。

    用柔软的毛蹭了蹭宿主,邺风继续道:“那时候,你是炮灰组的,因为发布任务的系统出了漏洞,我们意外接了个降低黑化值的任务,目标也是其断。”

    难怪。想起来其断重生的事,柏舟的心沉了下去。他大概猜到了,那个为其断而死的弟子就是自己。

    “我从总部那里拿到了那一次任务的记忆,这就传输给你。我真的是因为不敢擅自告诉你才瞒着你的,宿主,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系统撒娇道。

    舒了口气,柏舟道:“好,可以传输记忆了。”

    大脑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一段记忆潮水般涌入,几乎将柏舟的理智淹没。

    这个过程有些痛苦,柏舟的身形晃了晃。

    因为记忆传输用的是意念,和意流有几处交集。柏舟试炼时本就受了伤,只是体内意流自发愈疗,他并不怎么在意。可记忆传输完毕以后,意念一朝混乱,引得意流的运转出现紊乱,伤势加重。

    一时半刻,柏舟竟支持不住,昏倒在地,赤灵色意流逸出。

    “柏舟!”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上首的梦鹿,边唤边站起,语气有些惊慌,不太像那个淡漠冷静的济苍掌门。一个是其断,霍地起身,蹲下察看柏舟如何。

    看着其断把了柏舟的脉搏,眉头有些松动,梦鹿略安下心来,重新坐下,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无波。

    “师兄,柏舟并无大碍,就是意流一时乱窜。加重了伤势。他又累极,一时半刻无力支撑。我这边带他会玄冥殿。”其断道。

    按下心中的担忧,梦鹿道:“可,你收徒的事?”

    摇了摇首,其断道:“我本就喜静,只欲收这一个徒弟,留在此处也是无用。”

    梦鹿知晓他的性子,也记挂柏舟的伤,便点头允了。?

    第十二章

    记忆里的其断比他认识的要阴郁许多。

    那个时候,柏舟第一次接到sss级的任务,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是慌乱的。系统又三天两头地检测、杀毒、紧急召回,许多时候都处于失联状态。柏舟一个人,在济苍里摸打滚爬,很是艰难。

    为了靠近其断,他竭尽全力,终于还是进了玄冥殿。只是,玄冥殿内门弟子那么多,起初,他怎么也走不到其断眼前。后面是因着一个师兄的欺凌,他一个内门弟子,却要如杂役弟子一般服侍其断起居。虽是降了身份,但能接近任务目标,总归是好的。

    旁的弟子都畏惧其断,轻易不敢靠近。只有这个叫做柏舟的,面色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战战兢兢的,却坚持往自己跟前凑。时间一长,对于其断而言,柏舟自然成了一个特别的存在。甚至于,他收了柏舟为嫡传弟子。

    剧情进行到大结局前三章时,其断的黑化值已经降到了70,而柏舟是他最为宠爱的弟子。

    只可惜,柏舟没有找到躲过剧情的法子。其断外出捉拿轩辕破,他悄然跟随,一路保护师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然师徒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悯生剑还是刺向其断。

    那一刻,柏舟恰巧就在其断身后。剑锋泛着寒光,分外刺目。柏舟倏地记起来,其断从深埋地底的剑窟里把悯生挖出来,而后恍若随意地将它丢给轩辕破。他没有提醒其断,而是飞身过去,扑在其断身上。

    耳边嗡鸣不止,夹杂着其断撕心裂肺的吼声。柏舟费力睁开眼,入目的是其断颤抖着抚摸自己的手。看着向来冷面阎王似的其断第一次露出这般惊慌失措的神色,柏舟不由得笑了,俊美的面容上染着鲜血,仍旧掩不住他的风姿。

    张了张口,柏舟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其断抓住他的手,眸子里映出他的脸,嘴角抽了抽,泪如雨下。泪眼朦胧中,他看见心爱的人的妩媚的桃花眼慢慢合上,他能感受到手中的那只手慢慢变得冰冷,比他自己的手还要冷,冷进了他的骨子里。

    而柏舟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肉体,站在其断身边,伸手想要替他拭去眼泪,手却穿过其断的脸。片刻以后,他看见其断抱起自己,不顾一切冲出重围。

    垂着眼犹豫半晌,柏舟还是离开了这个小世界。他舍不得其断,又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其断痛苦,只能抽身离去。

    回忆完毕,柏舟恍若过完了一生。再睁眼时,他仰躺在床,身下是绵软的褥子,赤灵色的床帷外亮着明黄色的烛光,偶有风吹过,烛光一晃一晃的。

    坐起身,他撩开床帷,细细地看着四周。

    他睡的是檀木雕竹六柱架子床,四周垂着赤灵色镂花绢丝帷幔,横楣子上还悬着两个金丝祥云香囊,隐隐有清雅的香味散开。

    腰背有些酸痛,他揉了揉,起身,在房间里转了转。

    房间极宽敞,博物架、茶几、书桌、罗汉榻错落端放着,书籍、兵器、装饰物件得其所哉,绮窗前还养着两盆植物。

    在朦胧的烛光下,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柔和恬淡,一时之间,他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还是说,曾经的身陨剑下本就是一场梦,因为知晓剧情而做的噩梦,如今悠悠醒传,只待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就会去给其断请安,如同往日?

    正思忖着,一只火红的狐狸不只从何处跳出来,在他的脚旁蹲下,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眼里是灼人的赤诚。

    抱起邺风,柏舟捏了捏狐狸耳朵,眼里有了笑意,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蹭了蹭主人的胸脯,狐狸没有传过去心语,只是冲他吆呜叫了一声,小爪子按在他的衣裳上。

    心知系统不在,柏舟一条手臂圈住狐狸,另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只着素色寝衣,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