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大人,就是他!”

    跟着杂役兵来到粮草囤积所在,符行衣终于见到了恶意纵火之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居然……是个熊孩子。”

    纵火的小孩至多不过六七岁,面黄肌瘦皮包骨,眼眶深深凹陷,看着像一具会活动的骷髅。

    他不言不语,一昧恶狠狠地瞪眼。

    杂役兵破口大骂,上去就给那孩子一记响亮的耳光,直将人打得门牙掉了一颗。

    “趁老子不注意,敢往粮草垛里扔火折子,今儿不剁了你,老子就——”

    “够了,”符行衣抬手阻拦他的动作,“你哪怕将他千刀万剐,粮草也回不来。”

    然后兀的扼紧孩子的脖颈,单凭一只手把他活活提离了地面,脸上挂着和煦温润的笑容。

    看着孩子的脸涨得通红,符行衣不急不缓地道:“不过,这死小鬼做的事的确招人恨。”

    见状,许多北荣牧民从穹庐里冲了出来,旋即被看守俘虏的几个宣威营士兵拦住。

    为首的北荣汉子怒吼道:“畜生,对一个娃娃下手,你还有人性吗?有种冲我们来!”

    符行衣笑着挑了眉,悠然道:“我有多畜生,你有多清高啊?”

    随后松开桎梏,任由孩子摔落在地。

    瞥了一眼满面惊恐欲绝的小鬼头,符行衣笑眯眯地负手在背,道:

    “孩子不懂事,大人可懂得很,纵火这一出还不是你们教唆的?以为我会看在孩童年幼无知的份上饶过他吗?”

    想得美。

    “这是战场,不是私塾,我更不是教书先生,没义务宽恕那些不听话的学生。”

    符行衣揪着孩子的头发,把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拽起来。

    孩子痛得嚎啕大哭,符行衣全然不为所动,仍笑得温柔和善,口上却毫不留情:“若想他活,就乖乖待着当俘虏,别再耍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不然……”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含情脉脉的眼中隐约可见杀意。

    “我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割下他的脑袋,再送给你们日日夜夜观赏把玩。或许也有可能是眼睛、舌头、四肢,这谁又知道呢?保不准他那时还活着,我一定会让他比死更痛苦。”

    她打着哈欠离开:“一切全看我的心情。”

    比起变态,这世上除了李绍煜,她就没怕过谁。

    不顾身后颤抖不已的蠢货们,符行衣拖着哭闹不休的孩子径直入帐。

    然后一把将他甩开,不耐烦地道:“来人,把这小鬼带走严加看管,不准他有半点损伤。”

    又思忖片刻,道:“如今风雪太大,派传令兵横跨大沙漠回昆莫求援送粮形同送死。传令下去,全军暂且按兵不动,先观察两日,视情况再决定。”

    待领命的兵卒离开后,营帐内只剩下了她和作普通士兵打扮的何守义在。

    何守义的神情十分复杂:“小符……”

    残忍冷漠到令人心生凉意,那张精致秀丽的面容竟无比陌生。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符行衣忍俊不禁。

    “我素来如此,何大哥才知道吗?”

    那些躲藏在隐蔽角落的阴暗思绪,犹如跗骨之蛆,若有聂铮在旁,她当个开朗活泼、正义勇敢的小笨蛋,就能高高兴兴的。

    但是如果聂铮不在……她自然该以最阴毒、最凶狠的真容迎战一切危险。

    如何?

    接受不了这样的她吗?

    符行衣看何守义欲言又止,便呲牙咧嘴地笑,岔开话题道:

    “这些都是小事,不必介怀。多谢何大哥方才相救,只是千机营不可一日无首。等风雪停了,你还是回去吧。”

    话虽如此,但她忘记了重要的事——

    北荣的气候与东齐不同,大雪下了两日,积雪淹没膝盖,将士们不停地铲雪,才能保证一条逼仄而狭窄的士路时刻畅通无阻。

    负责后勤的杂役兵们从火势中抢救出了小部分粮草,但是仅够全军将士吃两天。

    第三日的朝食已然没米下锅,符行衣揉了揉空瘪的小腹,咽了一口口水权当进食。

    事到如今,即便她再怎样努力装淡定,也不能平静了。

    符行衣前往关押人质的穹庐附近巡查情况,不料刚到帐外,就听到里面传出呜呜的哭声。

    心觉不对,她猛然掀帘进去,正见几名身着宣威营军服的士兵对普通百姓拳打脚踢,还从百姓的手中抢夺几只小布袋,骂骂咧咧道:

    “松手,快给老子松手!”

    “这是我们一家老小仅剩的过冬口粮,原本就不够,要是给了你,我们一家子全都得活活饿死啊!”被抢夺物什的老者哭得满脸是泪。

    青年男人试图护住老者的身体,却被宣威营士兵一脚踹翻在地。

    妇人抱着孩子躲在一旁,浑身瑟瑟发抖。

    “你们饿死关老子屁事?再不乖乖把粮食交出来,立马叫你人头落地!”

    宣威营士兵冷笑道:“官老爷们只知道窝在帐里享受,连我们的死活都不管,更别说一群敌国的屁民。迟早得上路,老子干脆送你们一程——”

    “不如我先送你们一程,”符行衣兀的开口,一石惊起千层浪,“管管你们的死活。”

    分明轻浅的语调,落在穹庐内的众人耳中却犹如炸雷。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士兵听到了,顷刻间变成话都说不囫囵的怂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道:

    “符……符统领,我们……”

    径直越过几个士兵的身体,符行衣走到惊惧不已的北荣百姓面前。

    此情此景下,她委实笑不出来,冷声道:“宣威营士兵抢夺你们粮食的事,出现过几次了?”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终于一个牧民壮着胆子怒道:“几次,你还有脸问几次,每天都有至少十几拨人来抢大家的粮食!十几拨啊!”

    引线被点燃,牧民们心中的积火瞬间爆炸开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不绝于耳。

    符行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们发泄情绪,突然毫无任何征兆地摘下腰刀,插在地上。

    小孩们活生生地被吓哭,然后被自家父母死死地捂住嘴。

    他们唯恐招惹恼面前这位“妖狐”,令其一怒之下,杀光在场所有人。

    符行衣随手指了一个人,道:“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废话越少越好。”

    那人既委屈又愤怒:“我们大荣子民多游牧,逐水草而生,全国最适合种植粮食的地方就是昆莫,结果被你们东齐的狗皇帝派兵夺了去!

    “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饿死了不知多少穷人。本来就没多少存粮,你们居然还派人来抢,干脆一刀杀了我们,好过现在这样百般折辱!”

    符行衣总算明白了所以然,面无表情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个士兵。

    士兵们大惊失色,连忙齐声嚎啕大哭:“统领饶命,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宣威营内等级森严,高阶武官把欺压低阶士兵视为理所当然。

    所以奴役他们,掠夺他们的资源,无论是结实的铠甲长刀,还是米粮炭火,都一应俱收。

    自从宣威营驻扎在乌/尔/察兰之后,粮草被烧得只剩下一丁点的消息不胫而走。

    高阶武官早早地抢走了士兵的口粮与炭火,后者深知营中传统如此,便不敢反抗、更是反抗不过,只得把目光投往更为弱小的人质——反正他们是敌国之人,怎样肆意欺侮皆无伤大雅。

    如今看来,宣威营的陈年旧疴已腐烂入骨。

    该将那些臭肉悉数挖出来了。

    符行衣拔刀出鞘,薄刃与铁鞘摩擦发出清脆响声,在呼啸的寒风中衬得愈发凌冽。

    见状,穹庐内的宣威营士兵,还有北荣牧民们都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将头颅深深垂下,似乎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不料符行衣并未挥刀砍人,而是用刀尖挑起了掉在地上的布袋,随手冲着方才拼命抢夺口粮的老者怀中一扔。

    然后道:“此事系我看管不周,先给诸位赔个不是。你们如实上报被抢走的储粮数量,稍后会有人前来为你们补齐。”

    北荣牧民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情绪。

    “即刻召集全营将士,一炷香之内到齐。”

    恢复了那副笑意吟吟的虚伪面容,符行衣语调轻柔,语气阴森:“逾时——斩。”

    无可抑制的愤怒自心头油然而生,符行衣回到营帐内,深呼吸好几个来回,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气话:“我要扒了他们的皮!”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就会惹是生非!

    原先在千机营,从未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也不知老爹当年如何能忍受宣威营这帮人!

    符行衣紧闭双眸,细听帐外的暴风呼啸声,心底隐隐生寒。

    风雪仍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下愈大,不知何时是个头。

    倘若再过几日还是停不下来,该如何是好?

    继续前进,有极大的可能会遇到贺兰图。

    以目前全军将士饥寒交迫的状态,莫说跟贺兰图正面交锋,连自保都难。

    后退?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横跨被冠以“死亡禁域”之名的查察尔大沙漠,而且缺粮少食、军心不齐,形同于找死。

    但留在原地也只能是等死。

    近乎绝境。

    符行衣本能地微微颤抖。

    “我该怎么办……”

    老爹会怎样做?

    聂铮会想出何种解决方法?

    符行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即便他们再强,能轻而易举地妥善处理眼前的困境,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士意。

    堂堂宣威营统领,出征在外象征大齐的国威,绝不能依赖旁人,自甘弱小。

    符行衣深深地呼吸了几个来回,眸中的慌乱神色逐渐消失。

    “我不如老爹和陛下那样强,处理军务时根本无法得心应手,格局不够大、目光不够远、手段不够多,以至于麻烦混在一起,无路可走。”

    符行衣把自己最糟糕的一面剖析出来。

    “既然没有路,便辟一条出来。”

    既然不强,不妨索性用笨蛋的方法,大胆尝试,只要不轻言放弃,就绝对不是弱者。

    事要一件一件地做,麻烦要一个一个地处理,不可急躁、更不可慌乱。

    她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先稳定军心,平息营中内乱,再把北荣百姓的口粮还回去,最后召集靠谱的小将领,一同商议全军应当如何行进。”

    有条不紊,很好。

    符行衣不过放松片刻,下一刻便见魏城闯了进来,脸色苍白。

    “不远处,贺兰图带兵逼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刚好今天六一,关爱儿童成长,从教(shou)育(shi)熊孩子开始。

    后台看了一下,凡是有聂铮出现的章节,点击明显增多,啧,下一章他就出来了。

    符行衣:qaq你们都不爱我!!!

    聂铮:(脸红)我爱。

    拜谢【22227】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