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行衣五岁拿刀,论起堂堂正正的打架斗殴几乎从未怂过,十五年来只惨败于两人刀下、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是亲爹宁沧海,另一个是血仇贺兰图。

    即便再怎样为自己壮胆,一听到贺兰图的名字,符行衣还是会下意识地腿软。

    脑海中瞬间回忆起了许多事,那些自己被施以百般酷刑的过往,身心的畏惧感油然而生。

    “知道了,”符行衣故作镇定,“派人看好乌/尔/察兰的人质,不容有误。”

    注意到她将“百姓”换成了“人质”,魏城若有所思地抬眸:“属下遵命。”

    符行衣取出了聂铮亲手做的小型火铳,昂首阔步地迈出帐外。

    越过迎战的士兵们,径直走到阵前,与不远处勒马驻足的贺兰图遥遥相对。

    天狼军来了不少人,无一例外停在乌/尔/察兰外的不远处。

    即便狂风呼啸暴雪不休,他们的身形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风急雪阔,贺兰将军不辞劳苦,星夜兼程来此,这份护国之心着实令人钦佩。大家各为其主,只求利益,何必非要刀剑相向,闹得这样不愉快。”符行衣笑眯眯地开口。

    贺兰图面无表情:“你待如何?”

    “昔年大齐子民惨遭天狼铁骑屠戮,平阳城的断瓦残骸仍历历在目,今日我想照猫画虎,学一学阁下的‘好气魄’。阁下若是不想乌/尔/察兰的人质惨死,就给我们匀些粮草和炭火出来。”

    符行衣抿唇浅笑,温声道:“不多,有你们的半数便足够了。”

    天狼军那边炸了锅,不少人叫骂着“放你娘的屁”、“凭啥给你”、“做梦去吧”。

    符行衣不急不缓地道:“否则他们的性命……可就难说了。”

    何守义躲在近处,闻言,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低声道:

    “狼崽子自家的军需物资都不够,怎么可能愿意把命脉分出一半给你?”

    贺兰图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比曾经的死尸脸多了许多活气。

    “炭火可以,至于粮草——”

    “不好意思,阁下没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

    符行衣淡笑道:“两日,我最多给你两日的考虑时间,倘若第三日辰时,仍然没有拿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抱歉,乌/尔/察兰部共计三百五十七人,一个活口不留。”

    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符行衣回首一笑,道:

    “如果阁下打算硬闯,我不介意引爆.火.药,与诸位同归于尽。没了我,宣威营还有其他得力的将领,即便宣威全灭,千机营也能血战到底。可若没了阁下……又有谁能统帅天狼军,与大齐雄师一较高下呢?”

    就是要赤.裸.裸.地威胁。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见,贺兰图率领天狼军后退数里外,然后安营扎寨。

    轻易震住北荣恶狼的“妖狐”临走的时候,用手指点了几个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违反军规、而且抢夺士兵口粮的小将领。

    他们当晚就被魏城亲手处死,以儆效尤。

    乌/尔/察兰部牧民的储粮被如数还了回去,以至于营内的食物丁点不剩。

    将士们心生怨怼,私下里骂符行衣是“假仁假义的伪菩萨”,还说她必定私藏了许多好吃好喝的,否则才不会那么大方。

    闻言,符行衣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做。

    她婉拒了何守义偷偷塞来的一个馒头,和将士们一同饿得前胸贴后背。

    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就支起一口锅,顶着所有人满脸“我就知道你果然藏了私”的表情,泰然自若地把皮革丢进水里煮。

    众将士愕然,然后为他们狭隘的怨念而汗颜,纷纷向她道歉。

    “你们平日里还是太娇贵了,一个个都是黄金白银养出来的娇儿,第一次正经上战场,还不怎么吃得了苦,其实这才哪到哪啊。”

    符行衣搅着锅里的东西,笑道:“我当年一路讨饭到昆莫,要么偷偷捡人家不要的剩饭剩菜,要么同野狗抢食,最不济时啃树皮,连观.音土也吞。”

    如今说起这些事来轻描淡写,就连符行衣自己都快忘了,她当年有多卑微与低贱。

    她何尝不是黄金白银养出来的娇儿。

    一朝跌下神坛,被踩进尘埃里,自卑过、迷茫过,还把这段经历视为洪水猛兽,仿佛心头逆鳞,不容许任何人触碰分毫,只为守住一份“将门之后”与“京都贵女”的尊严。

    可回头再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什么骄傲啊自尊啊,统统都是自己骗自己的,面子靠自己挣来,不靠旁人施舍来。”

    符行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努力活着,为自己而活,顶天立地做人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行,这才是真汉子。”

    话毕,她打量着身旁聚集在一处的青年小伙,见他们投来敬佩的炙热眼神,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老母亲”的错觉,颇感别扭与不自在。

    一个女人教一群男人如何成为铁血硬汉。

    真是奇怪到家了。

    “统领,”魏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附耳道:“人质发起暴.动,他们想要杀了看守的士兵,之后逃去天狼军驻地求援。属下方才派人强行镇压,大多数人放弃抵抗,极少几个顽固派已就地斩杀。”

    符行衣点了一下头,眉心轻蹙:“知道了。”

    贺兰图一来,为求活命而拼死相搏的人质会越来越多。

    万一他宁愿舍弃乌/尔/察兰百姓的性命,死活不肯妥协,这该如何是好?

    自己夸口放下狠话,不过是吓吓他,并非打定了主意。

    毕竟是三百多条无辜的人命,即便是为了保全宣威营,符行衣也做不到说杀便杀。

    屠,自己就成了人性泯灭的畜类。

    不屠……宣威将士饥寒交迫,战斗力大不如前,若与天狼军硬碰硬,再有闹事的人质添乱扯后腿,届时腹背受敌,情况相当不容乐观。

    符行衣不免茫然。

    战场上瞬息万变,无时不逼她选择。

    做一个温柔强大的好将军,还是做一个丧尽天良的侵略者。

    她不是聂铮,找不出第三条路,只能无奈屈从。

    不知不觉之间,竟然一步步地踏上了宁沧海的后尘。

    “我果然很差劲,不仅是实力,就连心也比他们软弱。”

    符行衣低声道:“要努力啊,不然会拖陛下的后腿。

    世间真有纯洁无暇的正义吗?

    换做以前,符行衣肯定会自信地拍拍胸脯,放出豪言壮语:“我在之处必伸正义。”

    可是到了现在,却只能呢喃一句“不知道”。

    两日之内,人质的暴.动足有十余起。

    这边方才镇压,那边又闹了起来,将士们马不停蹄,忙得焦头烂额。

    眼见着风雪的势头渐小,符行衣却一点都不高兴——

    贺兰图果然没有交出粮草与炭火,他放弃了人质的性命。

    握紧手中的小火铳,符行衣的身体隐隐发抖,却还是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陪伴自己半生的是刀,横劈竖砍无坚不摧。

    但真到了生死关头,符行衣只想让火铳陪着自己。

    仿佛只有那人亲手做的火铳,方能在漂浮不定的尘世带给自己永恒不变的安全感。

    “贺兰将军可真是无情啊。”

    越过己方将士,符行衣不慌不忙地站在阵前,笑吟吟地道:“连本国百姓的死活都能视若无睹,眼中只能看见胜利与否,不肯因小失大,不愧是大将之材。”

    贺兰图不为所动,倒是他身旁的天狼军士兵们深受所动。

    不少人近乎哀求地开口:“将军,咱们的同胞还在他手上……”

    “那个符行衣,狗.日的一看就是变态,乌/尔/察兰部栽在他手上那还得了?”

    “他只要一半粮草,大不了咱们忍几天,等后援的补给送来后再战也不迟。”

    “就是啊将军,给他的话还有一线生机,不给他,乌/尔/察兰部三百多号人必死无疑啊!”

    贺兰图仍旧冷冷地道:“不可。”

    符行衣终是认清了现实。

    没资格谈条件的人是自己才对。

    天狼军蓄势待发,只需贺兰图一声令下,宣威营就要以战力大幅削减的状态,被迫迎战。

    何况如今前有狼、后有虎——那些一刻也不肯安生的人质,正在虎视眈眈地准备反扑。

    究竟是杀、还是不杀?

    符行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又酸又疼。

    不知道……自己真的不知道。

    谁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啊?

    突然,符行衣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既然没有人愿意当这个恶人,那便由我来”——昔日的永安攻城战,聂铮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说出这句话?

    他经历过多少类似的考验,被迫一次又一次地成为那个主动承担一切的“恶鬼”?

    做出不被多数人认可的决定,即便受尽千夫所指也固守己见。

    或许……他也不清楚做出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只能硬着头皮死扛。

    身为一营主将,必得心神坚定。

    所有人都可以动摇,唯独统帅不行。

    “来人,将乌/尔/察兰部的幸存者一个不落地带上来。”

    符行衣启唇笑道:“烦请贺兰将军看好,我是怎样一个个地砍下他们的脑袋。”

    敌我之间只能保一,不得已……而为之。

    恰逢一片雪花落在她的唇上,被呵出的白汽融化为水珠,将两片饱满的唇瓣浸润得鲜红欲滴,如同饮了人血。

    符行衣道:“千万别怪我,这一切可都是拜你所赐,阁下若肯乖乖交出一半粮草,那些无辜的百姓岂会沦落至此?”

    早在决定把粮食还给北荣百姓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让那些将死之人享受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别当饿死鬼。

    那些牧民即便不死在自己的手中,也注定活不了多久。

    天狼军征战在外,北荣皇帝对他们都扣扣搜搜,更何况对那些普通的百姓?

    情非得已时,天狼军甚至还会强抢民需,把百姓的米面与炭火充作军用。

    “进一步,杀一人。”

    符行衣深吸一口气,定神后收起火铳,换作拔出长刀。

    恶人由自己一个人当就够了,其他将士没必要一起下.地.狱。

    “看是你们天狼军的腿脚跑得快,还是我落刀的速度快。”

    魏城与何守义的劝阻同时脱口而出:

    “统领三思!”

    “小符不要!”

    符行衣置若罔闻,高高地举起了刀。

    ——我是恶人,是泯灭良知的牲畜。

    ——残杀乌/尔/察兰部人质,与屠戮平阳城百姓的贺兰图有何区别?

    刹那间,坚固的心城分崩离析。

    自此眼中再无仁善,只有利益成败。

    将刀刃对准人质的脖颈,符行衣毫不留情地劈下。

    即将碰到皮肉的一瞬间,不知从何处袭来的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地射中了长刀的刀刃,硬生生地震得她握不住柄。

    手指一松,刀掉在脚边。

    磁性的低沉男声顺风传入耳中,熟悉的奚落令她险些落下泪来。

    “区区天狼之祸,何须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