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那一栏里,“染废的那批布料”几个字写得很用力,复写纸的底色都深深从纸背沁到了前面来。

    魏敏接过了提货单据,也不理会文爱菊那愤恨的目光,施施然转身走了,刚走下二楼的楼梯,就听到下面有人小声地喊着:“魏姐,魏姐!”

    魏敏几步走下去,看到是厂办的方小萍,连忙笑着冲她打招呼:“小萍,是你啊。”

    方小萍明显有点紧张,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赶紧从兜里掏了一张存折出来:

    “魏姐,这是我攒下来的一点钱,虽然不多,多少也能帮到你,你快拿去,密码是……”

    厂办在一楼,财务室和领导办公室在二三楼。

    上面的情况方小萍并不清楚,只以为魏敏今天过来也是请求宽限赔偿时间的。

    她在这里等了一阵了,虽然知道被人看到她和魏敏现在还在拉拉扯扯的不好,但是依然守到了魏敏下来。

    魏敏没有接那张存折,伸手把它推了回去:“我不用,你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就自己留着吧。”

    方小萍是才来厂里不到一年的年轻人,因为是高中毕业,文化水平高,能写材料,做统计报表什么的也很利索,厂办主任就把她借过来工作了,说是表现好的话,就帮她办一个以工代干,过个几年有编制了再转干部身份。

    方小萍并不是顶岗进来的,而是纯粹考了高分被招工招进来的,在针织厂里并没有什么人脉关系。

    她一个非内部子弟的新人考进来,那内部子弟的名额就少一个了,因为这个,方小萍在厂里经常被人有意无意地欺负。

    魏敏撞见几回,看不过去,直接把欺负方小萍的人给骂跑了,因此也跟方小萍熟悉了起来。

    方小萍人能干,心地也善良。

    魏敏和何文亮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要单位的证明,她又不想让厂里这些人知道这件事拿来嚼舌头,就是方小萍偷偷帮她在证明上盖的公章。

    不过方小萍家境并不好,她和她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她妈妈没有工作单位又身体多病,经常需要买药。

    方小萍的工资大半都是填到她妈那个药窟窿里去了,魏敏怎么可能还收下她的钱呢?

    见魏敏不收,方小萍有些急了:“魏姐,我知道我攒的钱不多,可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哟!我们魏大组长还真的来了!”

    一声嘲笑打断了方小萍的话,魏敏转头看过去,就见赵红梅一脸奚落地走近前,目光在方小萍手里那本存折上滴溜溜地一转,“怎么着,跟人借不到钱,跑到厂里来哭穷了?

    啧啧,也只有小方这种傻姑娘心软会被你骗了,这哪是借钱啊,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呢!”

    方小萍脸色气得一片通红:“赵姐你在这里胡说什么,魏姐根本就没有——”

    赵红梅指着她手上那张存折撇了撇嘴:“我胡说?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不是存折吗?

    我说小方,你就长点儿心吧!人家连存折都给你骗过去了,回头你妈要是再发病,我看你从哪儿拿钱买药!

    借出去容易,想让人还回来就难了,这年头,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才是大爷!你今天把钱借出去,明天就有你好哭的!”

    方小萍还想跟赵红梅争论,魏敏轻轻拦住了:“小萍,跟这种人没什么多说的,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口水。

    你的心意我领了,存折你收回去吧,赔偿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跟财务那边都已经交割好了。”

    都交割好了?是已经把这笔钱赔出来了,还是……

    方小萍看着魏敏还没有问出来,赵红梅已经抢先插了话:“魏敏,我就知道你打这些主意!

    先拖个十天半个月,然后再跑过来哭穷,再拖个十天半个月,然后把时间越拖越长。

    抓着领导们不想把事情做绝的断,把多的拖成少的,有的拖成没得,就能把这笔账赖掉了是吧?”

    魏敏轻蔑地笑了笑,不再跟赵红梅废话:“有本事,你去找厂领导告我呀!”说完跟方小萍打了声招呼,转身往仓库那边走了。

    赵红梅在后面气得跳脚:“什么人呐这是!赖账还有理了?小方,你看看这种人,幸好你那钱没借给她……”

    赵红梅刚才还拿她妈的病说事,这才叫什么德行!方小萍没理会赵红梅,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头一别,回办公室去了。

    赵红梅吃了个没趣,冲着方小萍的背影啐了一口,有心想冲上楼找厂领导反映这事儿,楼梯都爬了一半,又顿住了脚。

    刚才魏敏不往外走,反而往仓库那边去是怎么回事儿?

    想到魏敏以前就借着当小组长的便利,大包小包地带碎布头回去做头花的事,赵红梅赶紧急匆匆地往仓库那边赶过去。

    魏敏要是把那些布头拿走了,一会儿她下班的时候还拿什么回去?

    而且魏敏现在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她凭什么还来拿那些碎布头?

    多大的脸呐!

    这是盗窃!

    赵红梅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赶到仓库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

    她只以为魏敏会拿一些碎布头,没想到魏敏人被开除了,胆子倒是更大了,直接就是搬了一堆整匹整匹的布!

    这些布料虽然被染坏了,那也是厂里的资产,而且数量这么多,这已经不能简单地说是拿了,这是盗窃!盗窃啊!

    赵红梅喜形于色,转身就往保卫科奔去,很快就把保卫科那几个人带了过来。

    这回可是人赃并获,看魏敏还有什么狡辩的!

    保卫科长这两天生病请假了,带队奔过来的是副科长康永强。

    针织厂又不是什么重要生产单位,保卫科每天就是带着人在厂里四处巡查一下而已,正在闲得无聊。

    康永强一听赵红梅的报告,就觉得今天有了用武之地,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一冲进仓库就让人把魏敏给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