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从地下一二十米的深度向上抽气将地水吸出,以南榕的力气根本无法做到,不过三四下她便觉右手磨得发热,整条肩臂也骤感酸痛,

    她自有自知之明,只稍做演示稳了气息后,便转过头双目空空的望向一直默默陪同的管家方向,颌首说道:“还要劳烦高管家将请来的几名身强力壮者,似我方才这般轮番抬起压下,直到将水抽出即可。”

    这几日主子不在府中,临行前又确有叮嘱于她所求无所不应,是以近几日于花园边侧打井翻土填平之事,尽都是高管家安排人手亲自督办,

    遂她话音刚落,他便已态度恭敬的应是,而后身子未动只一挥手,早已等待多时,且心中惊奇的几名人高马大膀大腰圆气势凛然的男子便立时走了过去。

    南榕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不由舒眉莞尔,虽她看不到,可只听着行走时利落有力的脚步声,便可猜度出这几位被挑出来的勇武有力者非是虚实。

    便在脚步声停下前先一步转身将位置让了出来,循着药香气味走到黑原身边,与他笑道:“要吸通地底之水非一时半刻可得,值此期间,恰好请黑大夫为我施针,待除针后,井水便应也快要上来了。”

    黑原看着前边那个壮汉握着那长长铁把手不停提起压下提起压下,那模样劲头好似是得了什么玩意而非是苦力一般,直看得他心痒难耐跃跃欲试。

    只到底记得医者仁心,轻重缓急,恋恋不舍的自那有他参与的新奇物件上收回目光,点头应道:“南姑娘所言极是,那便请吧。”

    别看南榕面上沉稳,其实心中也甚为忐忑,小小一个手工压水井劳动如此多人,虽有所准备,可若最后真的以失败告终,旁人的眼光议论先且不谈,只她自己便羞愧难当,

    但一事归一事,于治疗眼睛上她是全力配合的,强让自己放松下来,不停告诫自己要坦然面对成功与失败,平复脑中波动乱跳的思绪。

    待顺利起针后,眼睛上被春来松紧适中的缠上药包后,她方与等在一旁的黑大夫一同往花园而去。

    南榕本以为至少要一二个时辰才能将水抽上来,却不知那几人不知疲惫如机器般不停提压,累了就换人,如此循环往复,她施针不过半个时辰,走过来也不到一刻钟时间,还未站稳脚跟便蓦地听到有人高呼狂喜着喊了声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

    温府里的下人都极守规矩,可此刻却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失了规矩,个个瞠目结舌惊奇连连的看着那被垒至腰高,坐着的似铁通般的压水井侧边支出来的横管上,源源不断哗哗出水的一幕,

    再看那压井之人满脸通红双眼放光,手臂舞动轻松的恨不得要飞起来一般,一时间都不免心生羡慕,也想要压一压这神奇的水井。

    而在看到双目缠着白布,身穿湘色广袖水雾长裙的女子持着从不离手的盲棍翩翩而来时,众人的眼底更充满了崇敬惊奇与赞叹。

    南榕失明后对外界的感知分外敏锐,四面八方未加掩饰看来的目光她自第一时间便感应到,直到此时,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这几日她在这府中的动静自是引得所有瞩目,她自己也觉一个借宿之人肆意在主人家中大动干戈委实极度失礼,定免不了会引得旁人暗中议论,虽这府中的下人谨言慎行恭谨有礼处处妥贴,但她非是那种极端自我可以无视旁人所言所想一意行事之人,遂自施工开始她虽面上无异,却自有如芒在背之感,

    幸好,好在一次便就成功了。

    当听到有极小的私语说水又黄又浑如何饮用时,她镇定点走过去让春来接了点刚压出来的水置于鼻端闻了闻,虽然还带着土气,但土腥气已经很淡,想来不用多久便能压出清水了。

    “待这些浑水被抽出后,清水便会源源不断随取随用。继续吧。”

    不出她所料,那搅动水流的哗哗声响了约有五十下,清澈透亮的水便自那横管处如瀑布般倾泄而下。

    “哇!”

    不约而同响起的惊呼声令南榕不觉莞尔,她取了水瓢走过去,听着声音辩出出水的位置接了一些,同样先置于鼻端轻嗅,待清水独特的清冽水气扑鼻而入时,她弯唇一笑,便在众人的注视中饮下第一口。

    偌大的花园中明里暗里注视之人不知凡几,却此刻除了不时一闪而逝的风声,再无有一丝声音。

    南榕好似知道众人在等什么,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人群方向,迎着春日艳阳粲然一笑:“很甜。”

    有美一人,置身百花丛中,嫣然一笑,便令百花失色。

    温景州回府后看到的,便是她衣裙翩翩立于人群之中,笑魇如花。

    这里到底是规矩森严的古代,众人听到她的话小声欢呼一阵后,便屏息敛神听从管家命令各就各位,比之方才那欢快一幕真仿若幻觉。

    因心事了结,南榕整个人便如卸了层包袱般无比轻松,她情不自禁的仰起脸让自己沐浴在日光下,纤细的颈子如天鹅般美丽优雅,白布下白净无暇的脸庞泛着可与日争辉的耀眼光芒,唯那一点红唇艳如朱砂夺魂摄魄。

    只可惜阳光温暖却无法为她驱离黑暗,

    若能重见光明,才真是她,彻底轻松之时。

    迅速欺近的声音令南榕猛然回神,并条件反射的后退两步横棍格挡,

    黑原并未留意到她的动作,方才他一直蹲在那压水井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了它是如何作用的,而他也确是发现了其中关键,

    “南姑娘,若我所料不错,这水能从地底下被如此轻便之物抽出,那胶皮应是起了极关键之用吧?”

    听出他好似并没有察觉自己突兀的动作,南榕暗松口气神色自然的笑道:“黑大夫慧眼如炬,一语道破真章,所以我才说您的功劳最大。”

    黑原却满心还在那胶皮之上,他皱着眉如何也想不通那几个铁件再加上个小小的胶皮,如何就能将地深近二十米的水给抽上来,一手摸着胡须,另一手不觉摸到药箱里又取出片胶皮拿在手中摩挲思索。

    南榕听到他极是费解的喃喃自语,不由莞尔:“这水是自下到地底的管子中抽出,胶皮与压井内壁严丝合缝,每一次提压都会将管子中的空气抽出,而又不让气进去,如此只出不进地下水受到来自上方的压迫自然便会被吸上来。”

    “唔,如此说来,就好比烧火时所用的风箱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一个是送,一个抽。真是妙用,妙用啊。”

    黑原约莫弄明了关窍后只觉如被打破了固有壁障醍醐灌顶,越发的来了兴致,啧啧赞了声,又凑近了些将手中胶皮托向她,求知若渴道:“如南姑娘先前所说,这胶皮用处甚广,不知姑娘可还能点拨一二?”

    南榕感觉到肩侧有一阵衣袖佛动的摆动声及轻微的风声,她隐约感觉他应是要递给她什么东西,便微侧身抬手欲要去接,同时莞尔笑道:“点拨不敢,黑大夫言重,我所说亦是拾人牙慧罢了,譬如可用于人在溺水时获救的救生圈,车胎,桶盆--”

    “小人见过公子!”

    “奴婢见过公子!”

    管家与春来突然的见礼声打断了南榕未说完的话,而她也因突闻他回来陡然升起的欣喜而一时忘却要继续说下去,而径直转过身,脸上扬着不自知的惊喜笑容,便抬脚朝着她已极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方向迎了去。

    “温公子你回来了,可还一切顺利?听闻科考后学子大多筋疲力竭如大病一场,你可还好?”

    南榕语速稍快的说完,未走出两步便先闻到一股熟悉好闻的清洌松香,而后便觉双臂一紧,温热的触感自松紧合度握着自己的手掌心透过几层衣料直传肌理,令她蓦地颊边飞胭,娇色无双。

    白布下的眼睫剧烈的抖动了下,她扶着导盲棍站稳身子,下意识抬头想去看他的脸色与气色,却眼前仍旧一片黑暗,面上的胭霞蓦然散去,唯唇边的笑意不曾变过。

    温景州眼帘半垂静静看着她,清冷的眸中一片深邃,“我一切都好,如释重负并无不适。倒是我不在府中这几日南儿可还好,眼睛如何,方才与黑大夫在聊什么?”

    话落时他眼眸轻转,在黑原还撑开着的掌心处淡淡瞥了一眼,也是这轻描淡写却暗含不悦的一眼,令黑原霎时自方才所听救生圈具体为何物的思索中猛然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