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心无外物,但毕竟年长许多,自很快便知他那一眼所因为何,再思及他方才回来的又恰恰那般凑巧,垂眸收起胶皮时不禁在心内腹议忒是霸道,又不免遗憾今日怕是弄不明白,只能下次施针时再来请教了。

    南榕不知二人眉眼官司,听得他语气从容不见疲色勉强,便知他此次考试定然成竹在胸,蓦地心间一松,脸上也不由泛起抹欢心笑意,反手拉着他的手边往压井边走,边语气雀跃比之方才的镇定从容更活泼开心道:“我也一切都好,我先前曾与你说双喜临门,恰你今日凯旋归来,我这压水井也恰在今日,就在刚刚已成功出水可日常使用,可正正好是双喜临门,你快来看!”

    话落时,导盲棍正好触及压水井下修葺的泥台,她停下脚步,纵知看不见他,也仍是转过身仰头看向他,隐有得意的笑道:“你可要试试?”

    温景州虽无看见方才出水一幕,却自府内罕见失态的下人惊呼声中得知她已成功。他本意只是看看成果如何,具体操作并不令他意动,

    但许是她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那得意洋洋寻求夸奖的灵动娇俏又过于令人心软,他竟似被蛊惑了般,一手握着她的手,将目光自她脸上移至被打磨精制的压井上,

    当真微俯了身,那只可将朝堂翻云覆雨提笔握剑的手,握住了手臂长的把手,未有用力便轻松将之按下,他直起身时,还未回流的水立时便从旁侧横支的尖形细管中哗哗流出。

    修长清冷的眉眼诧异的轻抬了下,他听了她细致的讲过此物如何做如何用,却诸多言语都不如亲眼所见来的直观奇妙。

    深邃的眸中如云波动转瞬归为平静,他转身垂眸看向还等着自己评价的纯净女子,忽地右手抬起虚空轻抚在她蒙着白布的眼上,

    ?

    第24章 [v]

    清润低醇的嗓音如她所盼,说出令她喜不自禁之言。

    “南儿说的不错,确是双喜临门,压水井果然神奇,也果如你所说老幼妇孺皆可不需费力便能轻松取水。你此举,利在于民,功劳甚大。”

    南榕隐觉眼前似有阴影,却不及细想,脸上淡下不久的胭色因他这一句极郑重的夸赞再次席卷而来,甚至于连纤细洁白的脖颈都晕红一片,整个人更如着火了般自脸颊一直烧到脚底去。

    便忙忍着羞赧,将方才与黑大夫所讲的话再与他讲了遍。

    “我只是说了个想法,图纸是你所画,人与物又皆都是由你安排出银出力所寻,而那胶皮一物更是托黑大夫技术高明将其发明制作出来,故若说功劳,应是温公子你,与黑大夫及为此事劳神费力的工匠们。尤其此法此物还是我拾人牙慧所得,是以万万担不起如此赞誉。”

    大多女子若能有此名扬天下的机会,定然毫不犹豫大肆宣扬,而她脸上羞窘为真,语气诚恳为真,不居功,将功劳推脱给参与此事一干人等也是真,

    如此高洁之品性,不知是她那异世人文教化,亦或是只她如此干净纯粹。

    “南儿莫要推辞,若无你的法子,纵我空有钱财,他人技术,也无法将此奇思妙想之物制出于世。故,纵你是自旁人处看得听得,你之功劳也不可磨灭。”

    这东西在现代几乎尽人皆知,且原理简单一看即会,她不过是借用了后人之能怎堪承此功劳,若此地有缝,南榕当真恨不得一头扎进去算了。

    但为防他继续有感而发,又忍着脸上滚烫,将他拉离此处,转而说道:“温公子可还记得曾问我为何有此想法之言?”

    温景州看了她一眼,眸色未变神色如常,语气却带着丝好奇应道:“自是记得,如今大功告成,南儿可要告知于我了?”

    “是的,”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南榕脸上不由浮现几分懊色。

    “我自来温公子府上,便一直接受你的赠予,先前说要为你做事也因要医治眼疾而出师折戟,故我心内一直觉得羞愧难安。本来想出此物是想送予温公子出售生财,可后来得知要备齐这些东西要耗费诸多钱财人物,便知自己所想过于天真,此物造价如此繁琐,怎是寻常百姓户户可买之物,是以这想让您多条生财之道的想法便又再次沉沙。”

    如她所对他了解的片面不同,温景州洞察人心,早早便将她的性子心思摸透,她以此为报答也尽在他意料之中。

    听出她还有后言,他便应着她的话失笑道:“我竟不知南儿一直因此芥蒂在怀,你莫不是忘了帮我寻得心爱之物之功?我想南儿应知,与心爱之物相比,纵舍去万金也无妨。”

    南榕自知千金难买我喜欢,可话虽如此,事已关己,她做不到理所应当。

    而这几日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报答他找人为自己医治眼睛的恩情,及至他回来之前她虽因水井成功而压力顿减,却也仍有郁结。

    而就在刚刚,听得他语中有极大的自信说起会试一事时,便忽地灵光乍现。

    虽这些时日来她算是稍稍与他有所了解,知他非是狂傲自大之人,但科举一事关乎前程命途,是以,为防放榜后空欢喜一场,思及今日展望更添难看,南榕便要更谨慎些。

    “据我所知,只要考上举人便算开了官路,而温公子超群出众入了会试,想来入朝为官应算是板上钉钉之事吧?”

    温景州闻言却难掩惊讶的挑了眉,他可以确定虽与她说过科考,却无人与她说过中了举子便有机会做官之语,那么她如何而知,怕是与她那异世有关,

    她既对科举之事如此了解,却有时又对此间之物那般生疏,加之她来时所带之物,与一些奇思妙想,可是说明,她从前所处之世,与大夏,类同前朝当下?

    只由此一语便如窥一斑而知全貌将先前所有贯连起来,于当下不过瞬息的念头,温景州凝眸端量她的神色,却除了看出她隐有期待紧张,竟未能探出她此话真意。

    是她猜出了他科举一事为假,亦或是动了攀附权官想做人上人的心思念头?

    但此念只瞬息便被他排除,她日日前去涛声院自以为若无其事的走动,实则是对返回之念从未放弃的坚持,纵他非日日时时为伴亲见,她的一举一动也都尽在他的掌握,

    罕有的无可掌握之感令他眸色渐深,却不露分毫引她继续:“大夏确有举子可有机会举荐为小品县官之律,而我虽无有能中头名之握,确也不才有把握可金榜提名。只不知南儿如此问,是何意。”

    南榕不知他虽不知她真实来历,却也几乎将她看透,听他确定,只如大石落定,略微发紧的神情也蓦地松开,看着他的方向释然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安心了,虽那压水井不能用于生意生财,但若等温公子入朝为官之后,应当能算得上是一项功绩吧?若由朝廷稍稍出资与百姓平摊,既可惠及于民,又可令百姓感念朝廷恩德,岂非两全其美?”

    原来她的目的,竟是这个?。

    不得不说此举实出温景州所料,他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笑容神色竟微怔了瞬。

    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报答,也是真心实意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纵他素以冷情于世,此一刻,也不免被她的热枕有所动容。

    若他真是一个即将为官的举子贡生,此刻定已大为心动,难以拒绝。

    如她心中所虑一般,此物造价甚高,大夏虽盛世太平百姓不缺吃穿,却若要花费巨资免去劳苦,寻常百姓定然不会舍得,恐也多于权贵富商府中所用。

    而她所想由朝廷出资与百姓公摊之语,虽残忍,但他仍要笑她异想天开,若朝廷真当拨款公摊,这钱财怕也是会被层层剥削,落入那贪官之手。

    但她能想出如此法子,已是难得,且与他供了思路。而此物虽算得上半个鸡肋,但于民生免苦,用具改革,确是一大进展。

    最重要却是那橡胶之物能带来的无限可能,及她所说的杠杆与原理,于他,才有大用。

    见他许久未语,南榕首先便想他这般温雅淡然的性子,可是觉得收了这物便算作弊,反而不喜,觉得如受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