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ning:阿文,我紧张得快吐了,怎么办?(5.3km)

    [来自]桥归桥:你学位是买的?

    [来自]ning:当然不是!(5.3km)

    [来自]桥归桥:所以慌什么。

    [来自]ning:还是会紧张啊,我都不知道明天中午在哪吃饭,万一到饭点大家都走了,没人理我怎么办……(5.3km)

    [来自]桥归桥:很有可能。

    半晌没回复,韩岩还以为安宁聊着聊着睡着了,正要放下手机,语音通话却拨了过来。

    黑暗里,屏幕莹莹的光亮起,一只可爱至极的泰迪熊上窜下跳张牙舞爪。

    安宁老早就换了头像,把曾经的圣母院换成了穿马甲的泰迪熊。

    韩岩接通。

    “你好烦。”当头就是一句抱怨,嗓音像用文火煮到冒小泡的细糯白粥。

    几乎可以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着恼的,眼睛微微瞪大。

    “我怎么了。”

    “已经很紧张了,你还给我施加压力,什么叫‘很有可能’啊。”

    “说事实也不行?”

    “不想跟你说话了。”安宁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动静大到韩岩这边听得一清二楚,简直像是刻意翻给某人看的,“一点儿也不懂聊天的艺术。”

    “那我挂了。”

    “诶——!”

    通话一秒静止,紧接着,一根手指头对着听筒,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不久前定下的,敲三下代表“等一等”。

    韩岩没挂。

    他原本也没打算挂。

    安宁期期艾艾:“那明天,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呀?”

    “注意仪表,少说多听,跟校友搞好关系。”

    “喔。”安宁轻声抱怨,“你又知道了。”

    “嗯?”

    “你又知道一定有校友了,万一没有呢,我还是孤孤单单的。”

    第二天要早起赶飞机,其实早就该睡了。而且韩岩独来独往的性格,决定了他认为一个人吃饭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他仍会为了安宁,费神去想这件事。

    “跟你一批入职的有多少人。”

    “一百来个吧。”

    “站在概率学角度,两个陌生人之间出现强相关人际关系的机率是5%,所谓的强相关指同窗、同乡、同袍,或者有一个以上的共同好友。假定以上四种关系概率均等,明天你就有1.25%的机会找到校友。所以结论是——”

    “阿文。”安宁严肃打断。

    “嗯?”韩岩中止。

    “有没有人说过你脑子有问题?”

    韩岩仔细回忆过后,低声答:“目前没有。我本科绩点专业前十,工作后rating一直是1分。”停顿片刻后又补充,“1分是最高分。”

    “……”安宁无语,“你好厉害喔。”

    饶是韩岩神经再粗,此刻也听出这话里的讽刺了。

    他保持沉默。

    安宁打了个哈欠,“困了诶,想睡觉了。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六点半,不过韩岩没说话。

    自相熟后,对于他的高冷安宁早就习惯了,当他有人格分裂。反正这种人也不少:现实生活中跟网络上性格截然相反。

    “晚安。”安宁声音倦倦的。

    贴了半晌耳朵的手机拿下来,挂断前一秒,听见阿文低沉地说:“明天加油。”

    —

    这一走就是三周。

    韩岩一直住在一个二线城市的四星级酒店,客户帮忙定的,什么都好,就是隔音一般。晚上偶尔听到隔壁真人快打,他就会烦得坐起来抽根烟,心底里一股火压不住,倒比之前更常主动联系安宁。

    不过安宁也忙起来了。初入公司很多东西都得学,好在他真认识了几个同校和同乡,平时吃饭下班都同进同出,分到新部门以后跟同事也相处得不错。白天上班学东西,晚上还要温习,偶尔跟同事出去吃饭联络感情。

    唯一的插曲是曹恒启找过他两次,不过经过他拒绝拉黑一条龙服务,现在已经杳无音讯了。算一算,跟曹分手都快两个月了,许多伤口经过时间的疗愈,渐已结痂。

    曹恒启第一次找上门的时候,安宁挺惊慌的,当晚跟韩岩聊了好长时间的语音,拉东扯西的就是不肯挂,最后还是韩岩自己听出了不对。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啊。”安宁笑笑,“就是我前男友又来找我了,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韩岩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夜景,护城河边泊着好多游船。这城市景色不错,很适合闲来逛逛。

    他也无声地笑了:“你以前还说爱他。”

    “爱是爱的,”安宁显得有些羞赧和苦恼,“不过都过去了。”

    接着悄然转移话题:“你回酒店了吗?”

    “嗯。”

    “在干嘛,抽烟?”

    “没有,看景。”

    “有什么景呀。”

    “河。”

    “还有呢?”

    “船。”

    “好看吗?”

    “一般。”

    “难怪你不发朋——”安宁话说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韩岩坐下来掏了支烟,打火机轻响:“朋什么。”

    “没什么。”

    自己一直在默默为他朋友圈点赞的事,安宁暂时不打算说出来。说来也怪,乔屿这个人去哪儿都爱发照片打卡,最近却出奇地消停。

    “你给我寄明信片好不好。”他小声恳求。

    “不好。”韩岩嘴里缓慢释放出一口白烟。

    “为什么啊……”

    “字丑。”

    “那,你回来以后我能见见你吗?”

    这已经不是安宁第一次要求见面了。他是想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奈何阿文太笨,始终猜不出他是谁。再这样等下去,冬天都快到了,冬天见面多冷啊?

    冷到不能牵手。

    “行吗?”安宁提着一口气。

    韩岩想了一会儿,烟没吸,“不能。”

    那口真气顿时散完,“为什么啊……”

    “长得丑。”

    安宁气恼极了。不想见面就说不想,还拿长得丑这种烂借口来说事,你哪里丑?

    “我也不好看,做朋友要那么好看干嘛?”

    虽然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但表面上仍用做朋友当借口。

    空气莫名凝固。

    安宁心里敲起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那样说。

    “信号不好了吗?”他轻声问,“还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

    远离父母、背井离乡多年,他从心底深处渴望一段稳定的、温暖的关系,害怕被抛弃,害怕总是一个人。

    韩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力摁到烟灰缸中,“你不会喜欢我的。”

    安宁怔了一怔,马上接口:“你怎么知道?”

    说完又自悔失言,纠正道:“我是说……我是说我没那么以貌取人。”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阿文不肯见他。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们都很合适,哪怕现在感情基础不牢,也可以从朋友做起,一点点慢慢接触。

    “等你回来,咱们就见面好不好。”

    “为什么。”韩岩问。

    安宁怔忡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见我。”

    是出于好奇,还是急于开始一段关系。又或者,只是想要纾解某些欲望。

    “你说呢,”安宁却极委屈地反问,“你说我为什么想见你。”

    “不知道。”韩岩真的不知道。

    电话就此沉寂。

    彼此的呼吸虽然轻浅,但落到耳中还是能引得心神跌宕。

    算了,也许真的还不是时候。

    “我要睡觉了。”安宁闷闷地道,“让你寄明信片你也不肯,见面你也不肯,明天你不要理我了。”

    说完赌气的话,却也不挂,只静静等着。

    韩岩下颌紧绷,半晌方道:“我给你买了礼物。”

    “真的?”安宁一下子惊喜。

    “嗯。”

    “是什么东西。等等等等,让我猜猜,特产?冰箱贴?还是别的什么?”

    韩岩无声起身,在阳台上踱了几步,表情如同面临大考,“玩具熊。”

    “什么呀……”安宁哗啦一下吐槽,“真的假的喔,你不是说那种东西最幼稚吗?”

    “你喜欢。”韩岩淡淡道。

    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把人托起来了。

    安宁周身轻飘飘的,如在云端,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说:“我也没有那么喜欢。”

    “我明天拿去退。”

    “不行!”声调倏地就拔得老高,“坚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