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王示和小伙伴聊天时刚好有些分歧,如今听他们聊天心里都在生着闷气,正好郁知夜的招手给了他一个离开的契机,他和旁边人说了缘由便拨开人群走到郁知夜身边去了。

    王示一来,郁知夜就把早上买来的各色小糕点给了王示。

    “咦?”王示接住糕点一看,有好几样是他从前没吃过的,一下子又高兴了起来。

    “收买你的,”郁知夜朝他轻扬眉头,“想问你个问题。”

    王示猜到那糕点本来就是给他的,笑说他要问什么都行。

    “台上那位可就是你说的裴闲?”郁知夜偏着头低声问他。

    “不是。”王示眨了眨眼,同样低声回他。

    听见回答后,郁知夜一怔,又听王示低语:“现在在台上的那位是陈小师傅,他的古琴弹得是很好,但呦……”

    王示故意拖长了声音卖关子。

    “但?”

    王示知郁知夜配合着一问已是极限,收了这点甜头便满意地继续往下说,“陈小师傅好是好,他学琴学着玩儿,比起裴先生可差得远哩。”

    接着没等郁知夜继续催他,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陈小师傅的好是能听出来的好,懂行的人能知道他哪个音哪个调是准的,能听出来他弹一曲里头用了多少小技巧、弄了多少新的小花样。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科班出身的好。”

    “但裴先生的好那可是说不出来的,是那种我一个不懂音乐不懂韵律的人都能听痴了听醉了的好。”

    “我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也听不出来什么高山啊流水啊那些个玩意儿,但是听他弹古琴的时候我能忘了自己,只跟着他的调子能渐渐笑起来,又有时听到最后一抬手摸到脸上有泪。”

    “反正裴仙儿的好和妙,我是很难形容出来的,我不懂那些个专业的东西来说他怎么好,但是他的东西能让我感动,我就喜欢他。”

    王示的说法和他在裴闲琴声中的感受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没用一个复杂的词语,却让郁知夜深切地感受到裴闲琴声妙在何处。

    郁知夜听完后沉思了一晌,疑惑望向他:“真有那么神?”

    “嗯!”王示重重一点头,“下一个应该就是裴仙儿上场,郁大哥你认真听,我先回去了,刚才那群兔崽子居然说陈小师傅的琴声是顶顶好的,可气死我了。”

    看来王示真是被裴闲琴声迷得不行,郁知夜对此觉得有几分惊奇,一眨眼,王示就溜回去了。

    王示的小伙伴一直对着王示挤眉弄眼要他赶紧回来,王示扬着拳头扮凶脸,他们才嬉笑着停止。

    台上,陈小师傅也收了琴声,直接离开了。

    弹古琴的也就这么两个人,陈小师傅下去,新的人又准备上来。

    陈小师傅带来的安静只有一小捧瓜子的时间,不一会儿,大家好像都知道下一个是他们想看的裴仙儿出场,期待的、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比众人等着开场时还要热闹。

    郁知夜听过王示的描述,也曾留心听过他人对裴闲的描述。

    认识的人向不认识的人介绍裴闲,喜欢裴闲的人向对裴闲无感的人据理力争,当周边的声音减弱到无声,郁知夜才看见裴闲抱琴缓步上台。

    裴闲的脚步声很轻,头颅微垂,青丝掩映,让人看不清容貌,宽松素朴的衣袍遮不住略显瘦削的身量。

    他的身型比刚才的陈小师傅还要颀长,头发依旧是半扎半束,坐下时长发散落到了地面,仍低着头,垂下的头发仍遮着脸。

    光凭气质,裴闲就出人一等。

    郁知夜喝茶的手停在空中半晌,一双视线先移到裴闲的手再移到他的衣着。

    裴闲一身月白色长衫,独一无二地盘腿坐在台中央,显得身影有些瘦削,衣物并无繁复装饰花纹,他只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无形间和底下的人拉出了不可逾的距离。

    裴闲从衣袖里拿出律管,开始给古琴调音定弦。

    底下的人一直很安静,连裴闲吹着律管一个个确定音准的过程中都无人出声。

    倒不是什么不情不愿地被一种什么不知名力量给威慑住的感觉,而是听众们自发自愿地愿意沉下心来等待。

    裴闲调音的动作太稳,静得像一幅画,底下人还没听见他弹琴就先被这样肃穆的场面震住了。

    等到他最后将落在琴上的几楼长发拂开,一抬眼,露出脸,又是第二场震撼。

    长得实在是太好。

    清而不寒,秀而不媚,唇上扬起的弧度也恰恰好,多一分则招起遐思,少一分则顿觉疏离。

    浅弯的唇角已足够打眼。

    “第一首曲子,叫《眠》。”裴闲说。

    而裴闲的琴声是算不得第三场震撼的。

    那不是震撼,那是沉浸。

    裴闲抚琴,琴音如袅袅春日风,无形中吹进人心底,如见暖阳,如染新绿。

    和缓的乐声是勾人的饵,引人入胜。

    如果说陈小师傅的演奏是让人从音乐里听见了清泉的声音,那么裴闲则是将刚整条河流带到了听众面前,叮叮咚咚,冰消雪融,连同春天满山谷盛开的鲜花的芬芳也一并带来了。

    台下人听裴闲的琴曲,就仿若站在半山腰远眺对面花团锦簇的河谷,离得很远,香味若有似无,像有不知名野猫不时地撩你一下,撩得你神魂颠倒,心痒难耐,总觉得自己误入了仙境,想挣扎醒来又挣扎不开。

    他的音乐不是震撼人心的,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像一个带着阳光的拥抱,充盈的暖意从心间漫出来。

    沉醉在裴闲的音乐里会忘了时间。

    直到裴闲带着琴下台后,多少个表演里,郁知夜的耳边仍在回响着裴闲的琴声,后面再无比得上裴闲半分的乐师。

    如果郁知夜没有听过裴闲的表演,或许他会在这消磨大半天的时间把所有乐师的演奏看完。

    但他听过了,见识到了高山之后,便再也不愿意看那些小丘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