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新脸上尚有些茫然,被抱住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也有刚升起来的寸缕愧疚,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难懂,空空的,泛泛的,却不像是尘埃落定。

    郁知夜用尾指在他视线内勾动几下,挑眉无声说:“傻了么?”

    裴今新才抿唇扯了扯嘴角,抬手回搂住了他的父亲。

    “我儿……”裴寻语调里带着些颤,感觉情绪要收不住时赶紧偏过头一抹眼角,他按捺不住地在裴今新后背上拍了又拍,搂他搂得有点紧。

    与裴寻的久别重逢虽是期待已久,却也是意料之外,猝然相逢,裴今新一时难以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所以连反应都有些迟缓。

    他心里百感交集,未表露于面,微蹙的眉头、慢半拍的回应,在裴寻看来是有些冷淡。

    裴寻以为裴今新在责怪他作为一个父亲的不称职,心中难过和自责翻了又翻,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停下。

    终究,裴寻只能松开裴今新,带着点难过似的地望着他闷声说出句:“怎么连一声‘爹’都不愿意喊了吗?”

    裴今新眼神颤了颤,终究还是低声道:“爹。”

    “乖……新儿乖,”裴寻激动得拍拍裴今新肩膀,又紧紧地搂着了他,快要满出来的欣喜使他整个人都微微有点颤动,好半天他才平复下心绪扭头向郁知夜问候,“这是新儿的朋友吗?”

    寻找裴今新父亲似乎比想象中更顺利。

    到此刻剧情已经完全超乎小册子的记载,往后会发生些什么故事全是未知,郁知夜也有几分好奇。

    “是,”郁知夜收起了些懒劲微微点头,“裴叔叔好。”

    “你好你好。”裴寻转回来看着裴今新,松开手,借着灯笼的光一边打量着裴今新如今的样子一边问,“你们进食了吗?”

    “刚吃过了。”裴今新从骤然相逢的失措里渐渐恢复过来,心里一阵阵泛起轻微却不可忽略的酸意,他温和地对着裴寻微笑着回问,“你吃饭了吗?”

    “没,我刚从城外回来。”裴寻自见到裴今新之后嘴角几乎是一直高扬着,话语中皆是掩不住的满腔的欣喜,“我正打算去客……你们吃过饭了吗,哦对对对吃过了,瞧我都有点失智了哈哈,你们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天冷了要多吃点才有力气。”

    裴今新感受得到裴寻的高兴。

    那份高兴不是作假,他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来裴寻也有一直在牵挂自己,父子的思念尽管用不一样的方式表达出来,却同样深厚。

    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这些年的不见是为何——许多想问的事情,一时间又都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裴寻带着裴今新和郁知夜去了他常去的一家馄饨店里吃东西。

    一路上,裴寻一直在问着裴今新这些年来的生活,裴今新一一回答着,偶尔伸手勾住郁知夜手指。

    郁知夜在一旁听着,没想插话,也不觉得被忽视,不过还是在裴今新伸手过来时回握住,捏一捏让他安心。

    三人坐到食肆中,裴寻问两人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郁知夜没吃,裴今新要了一碗小的陪裴寻吃,也分了一个馄饨给郁知夜。

    裴寻吃东西吃得很快,还冒着热气的大肉馄饨一个一个被送入口中,一下子大半碗就吃进了他的肚子里。

    裴今新见到父亲后,似乎处处都能品出“他过得不好”,这个细节令他觉得难过。

    酸涩之意萦绕眼前鼻间,裴今新撑在板凳上的手逐渐握上郁知夜的手。

    郁知夜看了他一眼,牵了他的手在自己手里把玩。

    裴今新连小碗馄饨都吃不完,从碗里又拨了大半给裴寻。

    裴寻吃了一个大馒头,又吃了将近两碗的馄饨,连汤都喝尽了,慢慢地腹中、身上才能满足起来,他直了直身,呼出的淡白水汽在凉风中一吹就散。

    吃完饭后,裴寻原想送裴今新和郁知夜回客栈,但裴郁听裴寻说已经找了客栈,就要送他过去,裴寻拗不过,只好答应。

    路子越走越偏越冷清,到了裴寻落脚的旅店之后,裴今新和郁知夜发现那客栈真是破旧得像荒屋,带了锁的门被推开都吱吱呀呀地带着脆响,仿佛多用点力都要从门框里脱落下来。

    裴今新眉头一紧,方才深切明白早间大姨说的他投宿的客栈房间地板塌了个洞是怎样一副危险情景。

    裴寻居然还敢找这样的旅店?

    裴寻看着裴今新不太好的神情,有点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道:“没事儿,这里也就是旧了点,住着都还算清净舒适。”

    住这儿还能有什么原因,唯这里住宿价格低廉尔尔。

    裴寻能赚的钱不多,花钱的地方却不少,不敢多用。反正他运镖时风餐露宿都尝试过了,破院子烂木屋也睡过,这样的客栈也尚觉得能忍耐——至于上次那家塌洞的客栈,其实那个洞……而不是很大。

    至少裴寻是那样认为的。

    而这家的话,好在客栈里物件看着陈旧了些,但家具什么的都还算干净整洁,裴今新也就没再说什么。

    裴寻从楼下打了热水来泡茶,滚烫的热水倒入三个洗过后装着茶叶的瓷杯中。

    稍等片刻,郁知夜百无聊赖想端起茶喝一口,结果茶杯没离桌一指就在郁知夜的手中“砰”一声闷响炸裂。

    惊变下,郁知夜迅速脱手了茶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沾了他手一点,更多是洒到了桌面,滴滴答答地从桌上滴落到木地板上,还冒着些许水汽。

    裴今新和裴寻都吓了一跳,裴今新更是立马就站起了身走到郁知夜面前,拉着他手要看。

    郁知夜指腹位置略有点红,被裴今新小心翼翼地举起看。

    “没事,”郁知夜也觉得惊奇,他自己手上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应该是没被烫伤或割伤,连红都没怎么红,“没受伤。”

    “这茶杯居然能暗算人。”裴寻挺震惊地盯着桌面上裂开两半的杯子。

    裴今新和郁知夜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有些可乐,便一下子笑起来。

    裴寻愣了愣,也跟着他们笑。

    然而转念一想,这店简直处处是危机,屋子旧、陈设旧,连个茶杯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炸开,这样的住宿条件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悲哀,于是转而露出哀叹。

    可一口气叹完,还是觉得好笑,忍不住又笑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