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丫鬟低声道:“看到了看到了,那位表公子一脸油滑之相,每次见了人,那眼睛里头都冒绿光,看上去恶心死了!他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贵公子,我们还得巴巴上去侍奉他吗?我呸!”

    又有一个丫鬟道:“你们真相信那是世子夫人的表哥吗?我瞧着倒与情郎差不多!说不得,世子的头顶,有点绿油油哦!”

    几个丫鬟一起捂着嘴嘻嘻笑,过了一会又有人道:“可不是吗,我每次看到那个表公子走了以后,世子夫人出来,总是妖妖娆娆的,看上去跟平常大不一样!”

    几个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笑个不停,唐依依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谁在那边胡说八道?”

    一阵沉寂之后,就听杂乱的脚步声,等唐依依赶上前去,只能看到四五个丫鬟四散飞奔的背影。

    她气得不顾身份,提起裙摆就往前追,连后面翠儿着急的叫声都顾不上了。

    假山石往前不远,就是一片荷塘,此时初秋时节,里面还有些荷花零零落落地开着,更多的却是将败未败的荷叶,要是打理的好,倒也有种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可惜永安侯府的荷塘无人管,看上去就带了几分残破寥落之态。

    唐依依追到荷池边,眼看着前面的丫鬟拐了个弯,突然消失不见了,她正要停下来喘息一会,斜刺里突然冒出个仆妇,直冲这边而来。

    然后,那仆妇一副刹不住脚的样子,一头将唐依依撞进了水里。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可惜她不会游泳,只能趴在岸边朝着唐依依徒劳伸手。

    唐依依和那仆妇在水里扑腾,两个人都不会划水,被水打湿的衣裳还缠到了一起,一时间越扑腾距离岸边越远。

    翠儿眼睁睁看着唐依依喝了好几口水,露在水面的身躯越来越往下沉,只能转头跑开,嘶声大吼:“救命啊,快来人,世子夫人落水啦!”

    唐依依被救上来的时候,已是大半个时辰以后了。府里的丫鬟仆妇大多不会水,还是去请了陈谨言,亲自把人救上来的。

    当天晚上,唐依依就发了高热,好几个大夫被请过来,都说是受了惊吓,需要将养一段时日。

    把唐依依撞下去那个仆妇,自然很快就被审了个底儿掉,但她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无意,不小心把世子夫人撞了下去,就算陈谨言心怀疑虑,最后也只能阴沉着脸作罢。

    三天后,唐依依的高热退去,整个人已经瘦了半圈,原本红润饱满的面颊变得苍白消瘦,看上去多了几分刻薄之相。

    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又死死拉着陈谨言的袖子,坚定道:“谨言哥哥,那个女人是故意的,就是有人要害我,害我们的孩子,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满脸哀求,陈谨言沉默片刻,却只是沉沉叹息一声。

    “依依,你说的我都清楚,但只有我相信,是不够的,你懂吗?”

    唐依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突然歇斯底里吼道:“陈谨言,你是个男人!你明知道要是你没儿子,谁会得利?是换了陈谨文做世子,还是二房的人过继一个给你?你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你到底有什么用?”

    陈谨言也不反驳,麻木地等她骂完,只丢下一句话:“依依,往后你老实些,就在院子里待着吧,等到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完起身就走,身形伛偻而萧索,比起前几年的意气风发,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被京城万千少女追捧的京城双璧之一,玉树临风的永安侯府世子,早已消失在滚滚红尘里。

    身后唐依依嚎啕大哭,然而再也无人对她软语安慰了。

    陈谨言默默地走在小路上,此时天色向晚,府里已经渐次点起明亮的灯笼,丫鬟仆妇们见了他走过,俱都避到路边,垂着头等他先行。

    远处传来不知哪个院子的欢笑声,其间夹杂着孩子稚嫩软萌的吵闹,陈谨言驻足听了一会,脸上带出了几分寥落的意味。

    曾经他也是有孩子的,一开始孩子的出世,似乎他也曾有过期待,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谁都说女儿不顶用,要有儿子才能继承侯府… …

    于是他冷落了妻子,忽略了女儿,接纳了一个又一个爬床的婢女,然而事实就是,并没有人生下儿子。

    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开始带着隐隐的怜悯,之后,才有了与唐依依的事。

    唐依依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她温柔,她脆弱,她无枝可依,只能紧紧攀附于他。她从不会对他说不,只会用柔情似水又崇拜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哪个男人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呢?哪怕知道她是罪臣之女,哪怕明白把她赎出来可能会有风险,他还是那么做了。

    只是为什么,自那以后,一切就都变了呢?

    他终于要有儿子了,但妻子和女儿离他而去了,那些用怜悯目光看他的人,原来并不是想他有儿子,而是更想自己继承侯府。纵使亲兄弟也无用,继承侯府的诱惑,原来那么大,那么强… …

    恍恍惚惚地信步走着,陈谨言再一抬头,发现自己到了永安侯夫妻所在的正院门口。

    他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进了院门。

    里面有人高声通报,他也不在意,等见到了父母亲,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永安侯夫妻吓了一跳,赶紧将周围的人全都打发下去,才问他有什么事。

    陈谨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地冒出来:“请求父亲母亲为儿子做主,严查三日前犯事之人。”

    三日前犯事之人,正是将唐依依撞进荷池中的仆妇,因为查明只是意外,此时已经革职,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张氏听到陈谨言的话,就诧异道:“当日审查那妇人的时候,你也在场,都听到了,现今人都已经处置了,又来说这样的话,可是对娘的做法不满?”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冷意,陈谨言却没有半点反应,木木的看着她。

    “儿子不信那么明显的意图,父亲母亲会看不出来。爹娘,我到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脸色白的不正常,眼眸里一点生气都没有,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之人,就剩下那么一点所求了。

    但张氏的眼神挣扎片刻,最后也只是避开了他的视线,叹息了一声:“谨言,你媳妇和孩子没出什么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谨文也是我的儿子,隔壁你二叔,也是你父亲嫡亲的兄弟,你倒要我去审谁呢?为了你娶那个女人,永安侯府已经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而今,还要因为内讧,遭人再耻笑一遭吗?”

    陈谨言又去看永安侯,永安侯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他终于惨淡的笑了一声:“如此,儿子明白了。”

    “谨言… …”

    张氏不忍地唤了一声,而陈谨言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的身形,比起刚过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寂寥了许多,像是支撑他站直的最后一口气,也彻底消散了。

    幽魂一般回到自己的院子,唐依依看到他,眼神跟看仇人一样,嘴巴里还在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