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请进花厅,杨副将原打算随便搪塞几句,就回去研究戎族往年的劫掠路线,毕竟天气已经渐渐凉下去,今年的严峻形势,已经摆在眼前了。

    谁知道不等他开口,秦朗已经站在花厅正中,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虎符举起,肃然道:“本官乃圣上亲封的钦差,专程来霖城查案,杨副将何在?”

    杨副将愕然片刻,凛然下跪:“卑职在!”

    不过须臾间,一站一跪,主次已定。

    不过,对于秦朗提出的,戎族人来了由他指挥军队的要求,杨副将依然不愿接受。

    “不是卑职信不过钦差,实在是边关战事非同小可,戎族人向来凶狠敢战,万一伤到了钦差大人… …”

    杨副将话说的十分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跟戎族人打仗不是闹着玩的 ,你一个刚来边关的人别掺和,仗打输了事小,万一把你折进去,可就麻烦了。

    秦朗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凑近了小声说了一番话。

    杨副将一双不大的眼睛骤然射出逼人的精光,整个人像是一杆出鞘的利剑,寒光闪烁。

    “钦差所言,可是真的?陆将军虽然为人粗鄙,但在对战戎族一事上,却从不曾掉过链子,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严厉,分明不信秦朗所说。

    秦朗并不动气,只淡淡颔首:“将军也说了,跟戎族人打仗,不是闹着玩的,朗怎敢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三日后,真相自会大白,只是请将军姑且按照朗说的去做,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杨将军神色惊疑不定,但考虑到霖城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最后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秦朗这才吁了口气,冲着杨将军深深一揖,携着云华飘然而去。

    三日后,在霖城人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戎族人大兵压境。

    从城楼往外望,二十里开外,原本黄沙漫天的地方,现今黑压压一片,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戎族人大营。

    霖城的将士们与戎族人对战多年,对这种情况不说司空见惯,其实也不如何紧张,百姓们也是如此。

    直到陆将军和几位副将同时病倒,无法领兵作战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霎时像是炸了窝,整座城市都骤然慌乱起来。

    而此时,远处黄沙骤起,戎族人派出的先锋军,已经步步紧逼而来。

    将军府的书房里,明明还是秋日,这里却早早烧上了地龙,满室温暖如春。

    陆将军穿着一件薄薄的丝质长袍,斜斜躺在罗圈椅里,面色红润,神态慵懒,完全没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其他几位副将围着他团团而坐,正享用着西北难得一见的南方水果,个个争先恐后,谁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病容。

    等水果吃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人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百姓们慌乱的景象一一道来,直说的口沫横飞,最后总结道:“将军就是这霖城的定海神针,别说钦差,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能把将军挪走!”

    “没错!”另一人的马屁立刻跟上,“我们离不开将军,霖城的百姓,更加离不开!”

    第三人冷笑:“现今将军不能领兵,等戎族人破了城冲进来,那油头粉面的小子,只怕要抱着他那细皮嫩肉的新媳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呢!”

    几个人哈哈大笑,又齐齐恭维陆将军料事如神,陆将军被那些马屁拍的通体舒畅,笑得声震屋宇。

    “将军,大事不好!”

    书房里,陆将军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秦朗拿着手令,带着虎符,接管了霖城的所有驻军?”陆将军的咆哮声,隔了两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杨副将那个傻子,老老实实跟去听令了?”

    霖城驻军十万,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纵使秦朗打出了钦差旗号,拿出了皇上钦赐的虎符,但他毕竟年纪轻,看上去文质彬彬,全没有半点沙场征战的气势,如何能镇住长年与戎族人打交道的百战老兵?

    但杨副将站了出来,唯他马首是瞻,这分量就重的多了。

    现今谁都知道陆将军和其他三位副将都重病在床,连起身都困难,更别说带领将士们抗击戎族人了,那么对于霖城的驻军来说,目前的最高长官,只剩下一个杨副将。

    杨副将二话没有站在了钦差大人的身后,平常跟着他训练打仗的将士们自然是支持自己的长官,其他人群龙无首,很快就遵循了从众的本能,鼓噪的情绪慢慢低落下去。

    而后,秦朗当着众将士的面,拿出来两套银色的铠甲,跟云华一起,亲自穿在了身上,这才缓缓道:“本官并非文弱书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如果不幸战死沙场,也无须任何人赔命。你们守卫霖城数十年,世世代代扎根在此,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园,现在戎族人要来劫掠,谁若后退一步,就是把身后手无寸铁的百姓暴露在戎族人的铁蹄之下!你们的亲人将会被杀死,你们的妻子将会被□□,你们的儿子女儿会丧命,到时候,就算你们能苟活性命,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说什么为国争光的大道理,纯粹从每个人最在意的家庭亲人出发,将士们果然被激起怒意,不少人当即高举长矛,怒吼起来:“把戎族人赶走!”

    “把戎族人赶走!保卫霖城!”

    秦朗顺势大吼出声,他的声音里带了内力,就是数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越来越多的将士们齐声大吼:“把戎族人赶走!保卫霖城!”

    从涓滴溪流,很快汇成大江大河,最后每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汪洋大海,在霖城的上空,久久飘荡。

    霖城有了主心骨,将士们心齐了,百姓们中的骚乱自然也很快平息。

    分派任务之前,秦朗最后一次环顾下方或年老或年少的将士们,沉声许诺:“不管你们从前跟随哪一位将领作战,今日,只需要听我的命令!我是皇上派来的钦差,绝不会坐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你们拼杀!我将亲自执旗,和我的夫人一起,冲在最前方!只要旗帜飘扬的地方,就是你们前进的方向!”

    主将冲锋在最前方?

    将士们谁也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将领,但不得不说,战场之上,身先士卒,永远是让下面的士兵最容易信任的方式。

    至此,战前动员圆满完成。

    身后的杨副将看了一眼秦朗身边同样穿着银白铠甲的云华,忍不住劝道:“大人,夫人一介女流,上了战场,只怕容易受伤… …”

    其实他想说可能会一去不回,但想想不太吉利,只好换了个词。

    云华与秦朗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杨副将,千万不要小看女人。”

    杨副将皱眉,这时候秦朗与云华已经相携下了城楼,只留下一句话:“将军放心,只要按照我的安排去做即可。”

    两人下了城楼,早有备好的两匹黑马候在那里,杨副将作为留守城楼稳定军心的将领,也只是探头看了一眼,就见二人熟练地飞身上马,使人开了城门,领着万余早就准备好的精兵,直奔戎族阵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