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结论时,唐纳云里雾里,获得的每一个线索都是迷惑项。

    可已知结论复盘线索时,他才发现,一切都那么明显。

    不敢触碰,不敢亲近;偷偷关注,暗暗别扭。

    如果不是格外厌恶,就只能是特别喜欢。

    莫黎不可能讨厌他。

    莫黎只可能,是喜欢他。

    唐纳抽嗒着鼻子,越想越恐慌。

    不是因为竹马喜欢他而恐慌,而是因自己不曾往这方向思考过而恐慌。

    暗恋中的人心思最为脆弱。这是唐纳对与自己告白的女生格外耐心的原因。

    他也最清楚,莫黎看起来冰冷坚硬,内心其实敏感得一塌糊涂。

    莫黎一直暗恋着他。

    那他有没有在不知情时,做过伤害莫黎的事?

    唐纳复盘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发现自己的过往举止,堪称恃宠而骄!

    各种肆无忌惮的接触,各种突破底线的试探……

    如果说卢语心教给他的计划,一开始只让莫黎感到困扰的话,那现在就是孽力回馈的时刻,轮到他自己困扰了。

    跟去洗澡、借四角裤、甚至威胁要碰不该碰的地方……

    想到这里,唐纳脑袋嗡一下,忙用被子捂住头,避免大脑爆炸。

    你还是人吗唐纳啊啊啊啊啊!

    你怎么能对暗恋你的人做那样的事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莫小花原谅我对不起呜呜呜……

    可是,我真的从来从来,就没敢往那个方向想过……

    缩在被子里的唐纳憋得大脑缺氧,脑子昏昏沉沉的。

    不怪他迟钝,他的思维模式,不能说是钢铁直男,也是个笨蛋直男。

    在唐纳看来,重生前他与莫黎是好朋友,重生后他与莫黎是好兄弟……

    谁能想到,“铁哥们”本人压根不是这么看待他的!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小时候明明还只是要好而已……

    难道这一世自己不知不觉把莫黎掰弯了?是怎样的行为把人掰弯的呢……

    这些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还没跟莫黎确定,但如果莫黎真的喜欢自己,要怎么办?

    要像拒绝别人一样?可那是莫黎啊!

    难不成要接受?可那是莫黎啊……

    唐纳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滚到脑袋垂到床沿边,看世界的视角都颠倒过来。

    他看着上下颠倒的房间,只觉得诡异。

    这卧室伴随他成长了十几年。

    可从这个视角来看,他就置身于完全陌生的环境。

    一如他现在的处境。

    一切本没有变化,变的是心,足以导致一切都翻天覆地。

    唐纳对着颠倒的房间干瞪眼。

    瞪着瞪着,天就亮了。

    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想法,却又没能得出一个定论。

    明明没睡觉,但他的感官却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敏锐得不行。

    隔壁楼的窗户打开了,声响传进他耳中。

    唐纳坐起来,正好看见对面推开窗户的竹马的脸。

    莫黎似乎也一夜没睡,看起来有些困倦。

    但与他对上视线,莫黎还是很自然地打招呼,“早啊,唐纳。”

    唐纳。

    听到这个称呼,唐纳心一揪。

    联想到昨天对方所说的“亲密关系的期待”,再听到对方如此称呼自己,唐纳怎么也无法平静。

    “呃,早。”唐纳别别扭扭地低头回了两个字。

    注意到他尴尬的神色,莫黎抿出一个笑,习以为常点头,随后转身进屋。

    哈……

    唐纳长叹一口气,有些愁苦。

    我刚才那样的反应,其实让莫黎很难过吧?

    莫黎看起来那么自然,应该不希望给我造成困扰。

    可我看起来很介意,这会伤害到对方吧?

    明明受伤,莫黎看起来却很习惯。

    就好像过去的几年天天如此体验,莫黎早已建立了耐受。

    想到这,竹马的淡定更让唐纳心疼。

    怎么能习惯被伤害?

    他从小到大呵护着的小花,怎么能在自己这里受到伤害?

    抓紧时间想出结论!

    要拼命抓紧时间!

    周末的第二日,唐纳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一天。

    对着“莫黎喜欢自己怎么办”的主题,冥思苦想,颠来倒去地想。

    为了避免自己无意识中的行为又伤害到竹马,唐纳这天避开了莫黎。

    可当外婆转告,“隔壁小花听说你没空有点难过但还是懂事回家”时……

    唐纳又懊悔得满地打滚。

    面对也不行,避开更不行!

    唐纳!赶紧想办法,赶紧想想办法呀!

    事实证明,唐纳高看了自己。

    他本以为,得知竹马改变的原因,他就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然而他不行。

    就像盯着一道数学大题,没有思路的时候,越盯着题面看,那些字越进不了脑子。

    与莫黎的所有回忆就像被看得陌生的字,在他眼前反复徘徊,只能搅得他心烦意乱。

    唐纳在房间里枯想到了晚上。

    明明昨晚没睡觉,可现在入了夜,他居然还是没有困意。

    他昏沉的意识渴望一个出口,于是,听觉就成了唯一的通路。

    他听见隔壁楼对应的窗口里,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

    沙沙——

    脚步声,莫黎好像在走动。

    走近了。啊,又走远了。

    咔——

    是硬物触碰的声音,莫黎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了?

    杯子里装着的,应该是淡柠檬味的水吧?莫黎家用的就是这种调味剂。

    叩——

    细微的开关声,隔壁的灯光暗了。

    莫黎今晚这么早睡吗?对了,他昨晚也没有休息好啊!

    呼——

    扬被子的声音,莫黎应该钻到被子里了吧。

    莫黎的床很大,他前几天和人一起睡一点都不挤呢!

    听着听着,唐纳突然想到:

    也许以后,都不能和莫黎睡在一块了。

    因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知道莫黎喜欢自己的那一刻起……

    一切就无法归位,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和他的关系,一旦改变,就是变了。

    该往哪个方向变化?他一个人想不出来。

    既然如此,不如问问对方的意见。

    想到这,唐纳起床扒窗,叩响窗檐三下。

    这是他们幼时的暗号,听到这个声音,就要到窗边接纸杯电话,雷达不动。

    等到后来,他们都有了各自的手机,通讯更加便利,纸杯电话就淡出了“江湖”。

    唐纳从床底翻出泛黄的纸杯和毛线时,还有些忐忑,不知道竹马还记不记得这个暗号。

    结果他刚叩完窗沿,对面的窗子里就探出了莫黎的身影。

    显然,竹马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两名少年都没有开灯。

    他们站在各自的窗口里,在寂静的冬夜里、在悠长的月光下,无声地对视许久。

    唐纳把手中的一个纸杯丢了过去。莫黎稳稳接住了。

    但是纸杯好脏,唐纳不想对着它说话,就笑着掏出了手机。

    有些事不会变化,有些事总会悄然改变。

    就像约定还在,纸杯却旧了;就像他们还很亲近,但感觉却变了。

    两个少年就站在窗边,与彼此互发短信。

    明明可以打电话,明明可以用视频,但他们很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

    因为电话看不到彼此,视频看不清彼此。

    在等待对方回信的过程中,一方抬起头,就能清晰看见对方每一丝细致的情绪。

    ——你喜欢我?

    ——喜欢。

    ——是“那种”喜欢?

    ——是。想拥抱你,想亲吻你的喜欢。

    文字没有温度。

    但唐纳看着屏幕上的短信,却全身都热了起来。

    ——对不起,我之前没有想过。

    ——这是拒绝吗?

    ——这不是拒绝!

    ——那是?

    唐纳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

    他抬头看向对面,莫黎正等待他的回复,与他对视,温柔又耐心地微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遵从你内心的感受就好。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我怕选错,会再一次失去你。

    ——“再”?

    唐纳已经得知了莫黎的秘密。

    他想,也是时候,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对方了。

    一通电话拨打过去,唐纳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自己重生的经历。

    对于这番堪称幻想的故事,理性的莫黎没有表示任何疑问,只认真镇定地倾听。

    听完故事,莫黎低下头,若有所思。

    唐纳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正要说话,却听到对面低沉又怜惜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带着电流音传了过来:

    ——“原来,你重生前,过得那么辛苦。”

    莫黎的话让唐纳眼眶一热,他忙问:“你相信我?”

    ——“本来觉得荒谬。但我刚才想起,你小时候跟我描述过的‘占星预见未来’的事,与我现在情况几乎吻合。你说的,大概率是真的吧。”

    唐纳这才想起,这大概是十二年前,莫黎还没和妈妈和好时,自己为了哄人高兴说的话。

    “你居然还记得?”他笑着问。

    ——“你说的,我当然记得。”

    他笑着答。

    想起莫黎所说的“辛苦”,唐纳继续说:“其实我不算辛苦。重生前的那一世,每个人都活得格外辛苦,却没得到好的结局……我之前所说的使命感,也就从这里来。既然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想帮助大家活得更好。”

    听到他这么说,莫黎笑起来。令人酥麻的轻笑声传来,通了电般令唐纳耳根发麻。

    ——“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聪明,原来是开了外挂?难怪越长大越笨。”

    “才不笨呢!”唐纳知道竹马是揶揄他对于“喜欢”的迟钝,红着脸回道,“我只是开窍得比较晚。”

    ——“你重生前也一直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唐纳嗫嚅道,“就是没想过嘛……”

    ——“那你重生前的我去哪了?”

    听到这个问题,唐纳的眼中闪过微妙的失落,“你出国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而在那之前,你也跟前一阵子一样,对我很冷漠。我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唐纳忙说,“我只是很怕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所以,这一次我从重生起就格外小心,努力与你亲近,却没想到……”

    他苦笑起来,“可能是太小心了,居然让你喜欢上我了。”

    ——“要不然说你笨呢?”

    “干嘛又说我笨……”

    ——“那一世的我,显然也喜欢你啊。”

    “……”

    唐纳心底一惊,猛然抬头看过去。

    对面窗子里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此时盛着他鲜见的悲伤与爱意。

    ——“不管多少次,只要遇见你,我一定会喜欢你。我比谁都了解我自己,毋庸置疑。”

    “……”

    ——“太喜欢了,留在身边反倒会痛苦。所以那个我,大概是试图放弃暗恋,才决定离开你。”

    莫黎是个严谨的人,几乎不说没有依据的猜测。

    但对于未见过面的、经历迥然不同的重生前的自己,他却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种可能,笃信这就是事实。

    这样的鲁莽,勇敢得让唐纳心悸不已。

    唐纳捂着心口,感受到胸膛里怦然的心跳,强烈得让他害怕。

    “所以,如果我不和你在一起,像重生前一样……这一次你也会那么离开我吗?”唐纳问。

    他有点期待莫黎说出肯定的回答,只要不答应就会离开……

    这样他就不需再思考、不必再抉择,只能答应和莫黎在一起。

    莫黎却说:

    ——“这一世,我本没想过告诉你。和那个我一样,我们都没打算告诉你。所以,我们从头到尾,没奢望过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男生,这比什么都重要。虽然你没有开窍,但你依旧有喜欢女生的可能。如果可以选择女生,你就能拥有一段相对简单的人生。”

    “……”

    ——“走这条路太难了。你不该被拉下水。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

    唐纳更懵逼了。

    他本来心存侥幸,以为找竹马谈心,会听到对方的暗示或强迫,自己顺势跟人在一起就好了。

    毕竟对方是莫黎,长得帅身材好聪明又温柔,跟他还要好……

    恋情这种东西,虽然他不懂,养着养着可能也就出来了。

    但莫黎却说,不需要他跟自己在一起?

    那唐纳该怎么决定啊!

    唐纳懵逼着懵逼着,就把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懵逼过去了。

    期末考结束,同班同学欢呼雀跃着寒假的开始时,只有他一个垂头丧气,兴致缺缺。

    “糖糖,吃大餐庆祝一下啊?”狗哥勾着唐纳的肩膀问他。

    唐纳摇头,“不去。”

    “你咋了?小太阳被日食了?”

    “那不得是你吃的?天狗食日?”

    “还有力气跟我斗嘴,说明没事。不去就不去吧!寒假常联络啊!”

    “好。”

    班上的男生们簇拥着往后门美食街方向走去。

    唐纳则漫无目的地在校内闲逛。

    近期唐纳与莫黎的关系又疏远了起来。

    这次不是莫黎主动的,而是唐纳主动的。

    被告白后的唐纳终于体会到,竹马最开始冷待自己时本人的感受。

    那种不见面又思念,可见了面又痛苦的感受。

    班上一些女生前阵子见他俩关系好,暗地里偷嗑过他俩的cp。

    可最近他俩关系僵化,她们就管他俩叫“离婚cp”了。

    才没离婚呢!

    唐纳踢着杂草,心想: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了嘛!

    嗙——

    一声重响,吓得唐纳原地起跳。

    那声音虽响,但听起来闷闷的,像是肉-体撞击铁片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唐纳直觉不安,也顾不上内心的纠结,循着声音摸过去。

    只见体育仓库门口,几个女生对着里头的谁嬉笑怒骂,俨然太妹作风。

    这是在欺负人?

    唐纳当即掏出手机,一边拍照一边逼近那些女生。

    咔嚓咔嚓——

    故意没关快门声,唐纳拍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那些女生大概率是欺软怕硬的人,转过来看到靠近的是个男生,个子挺高态度挺凶,立刻心生忌惮。

    唐纳放下手机,“我取证完毕了。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欺负任何人,这些照片就会与你们在校长室相见。懂?”

    “你特么……”为首的一个女生怒极,正要过来挑衅,却被旁边一个女生拦住。

    另一个可能是认出了唐纳,小声提醒:“我在校庆上看到过他,他人脉很广。我们惹不起!”

    为首女生这才想起来,看着唐纳,表情出现惊恐。

    唐纳皱眉继续道:“我还没听到你们的保证?”

    “知,知道了!”为首的怯懦回道。

    几个女生当即灰溜溜地逃开了。

    唐纳这才往体育仓库里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仓库里的,赫然是自己班上的学委、卢语心的朋友、戴着厚酒瓶眼镜的女生!

    “学委?”唐纳忙过去扶起她,“你没事吧?”

    学委被推到排球筐上,好在只是动静大伤害小,身体没有大碍。

    她被搀扶着站起,习惯性地抬手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却摸了空。

    两人一滞,往地上同时看去——

    那厚酒瓶底的镜片,早已粉身碎骨。

    “你还能看清吗?”唐纳忙问。

    学委听着声辨别,“你是唐纳?”

    唐纳:“……”

    好的,知道了。看不清。

    学委近视度数太高,眼前人都分辨不出。

    唐纳不放心她一个人移动,就把手臂横在她跟前,引导她抓着自己的手臂,跟着自己走。

    “来,小心,前面有两个台阶。一、二……”

    少年温柔的声音,在视野一片朦胧的情况下,显得更加清晰动听。

    他的手臂端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相当体贴。

    学委随他走着走着,忍不住笑起来,“同样是把我当瞎子,她们欺负我,你却对我这么好。”

    “她们为什么欺负你?”

    “可能是得知我复读,加上我视力差,她们就以取笑我为乐。今天是因为我反抗,她们才动手。”

    “没事了!以后她们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谢谢你。”学委内敛地笑着,却主动说,“你知道吗,无助的时候被救、看不清时听见好听的声音、被好看的小哥哥守护着前行……这几乎是最容易让人心动的几个时刻。”

    唐纳一看自己,再看对方,又回忆起刚才的那一幕,连忙解释,“啊我不是故意要……”

    “我知道。”学委笑着说,“我又不是在跟你告白。我毕竟比你们年长一岁,心动和喜欢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年长一岁就能分得清吗?

    唐纳心想:我重生临死前也跟你现在一样大,当时我还是没分清。

    “学委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唐纳想起了近期困扰自己的问题。

    “知道。”

    “你能告诉我吗?”

    “可以呀!”学委虽目不能视,但笑里却带着镇定的自信,“提到‘喜欢’二字,你脑中有一个对应的人吗?”

    想起了莫黎,唐纳回答:“有。”

    “那你就喜欢ta啊!”学委下了结论。

    “这么简单?!”唐纳惊道。

    “嗯。就这么简单。”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对方先告白,我一直在纠结,所以我才会想起他?”唐纳追问。

    学委有些疑惑,“班长你难道是第一次被告白吗?”

    “不是。”

    “别人告白的时候,你也会纠结?提到‘喜欢’,也会想起她们?”

    “那倒不会……我都是直接拒绝。”

    “这不就得了。”学委说,“这个定律不适用于所有人,但根据我的观察来看,至少对你适用。”

    “……好神奇。”唐纳笑道。

    “我还觉得神奇呢!班长居然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

    “啊,我懂了。”学委突然又说,“班长你呀,心太大了,装了太多人。不要一直往天上看,偶尔也要看看人间啊!”

    唐纳愣住了。

    这句话他在校庆之夜上,对莫黎说过类似的。

    却没想到今天,会被学委用这句话还回来。

    他这才发现,一直以来,他习惯看得太广太远。

    他真的忽略了,要感受自己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