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荥阳真的能够让我们吃饱饭?”某个士卒再次问道。这支带着大批百姓的军队中只有一些骨干将领是齐国的人,其余都是陇西士卒,若不是冲着吃饱饭,谁会愿意带着百姓千里迢迢的去中原?

    “齐国其余没有,就是有粮食!六大粮仓中我们有三个,就是不种地,一百年也吃不完。”齐国的将领自豪的道。

    ……

    高颖看着绵延数十里的移民队伍微微的叹气,若不是逼不得已,他需要从遥远的陇西去招揽百姓吗?而且这些百姓经过了李建成的洗礼,不太好忽悠。

    “不抛弃旧的,怎么得到新的?”贺若弼劝着。

    “断臂求生,嘿嘿,老夫断的可不是手臂啊,整个身体都断了。”高颖苦笑。这个疯狂的计划是在不太像是他的风格,但是,除了这个计划,他看不出齐国的活路。

    ……

    “高颖到陇西的目标,其实是数百万陇西百姓。”胡雪亭道。

    张须驼等人古怪的看着胡雪亭,感冒糊涂了?高颖要这些流民干什么,做圣母吗?没想到高颖竟然这么慈悲。

    “慈悲?”胡雪亭斜眼看众人,真是太老实了。

    “你们知道本座为何在江南止步不前?”胡雪亭问道。张须驼等人慢慢摇头,倒不是不知道原因,胡雪亭此刻摆明了要装逼,他们必须配合。

    “那是因为本座没有办法管理江南。”胡雪亭道。以为城池中换了一面旗帜,就是大越或者大楚的地盘了?另一个时空的常申凯用天下证明了没有合格的基层管理人员,打下多少地盘都是别人的。胡雪亭绝对不接受无法实际控制的地盘,但这需要太多的合格的基层官员了,哪怕是只安排到县衙,那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本座的兵力随时可以灭萧瑀、萧铣、林士弘,统一江南,打到蜀地,可是,本座的地盘将会是个羊皮气囊,一戳就破了。”胡雪亭道。张须驼等人装着第一次听说一般用力的点头,给足了面子。

    “高颖和本座其实是一样的。”胡雪亭道。

    “胡说八道!”程夭金脱口而出,然后后悔的看张须驼和秦穷,张须驼和秦穷怜悯的看程夭金,你死定了。

    “胡说?”胡雪亭淡定的笑。“高颖的地盘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其中流民无数,只靠三大粮仓,定然是要坐吃山空的,若你是高颖,你会怎么做?”

    程夭金看看张须驼和秦穷,两人坚决不给暗示,他只能小心的道:“当然是立刻把流民集中起来,把周边的地盘不论是洛阳还是徐州,抢一块下来才能安置人口。”

    “没错,为什么高颖一直不这么做呢?”胡雪亭冷笑,其余大佬牵制?高颖和贺若弼有两卫之兵,不愁粮食,形势与其余大佬相比那是压倒性的胜利,为何要担忧其余大佬而不敢寸进?

    程夭金和张须陀秦穷等人面面相觑,这还真的是有些诡异。

    “因为高颖从来没有真正的掌控齐国。”胡雪亭笑。

    “大随是各个手握重兵的门阀大佬的部落联盟制,皇帝杨広就是个充门面的。这真的只是大随朝廷的特殊情况?嘿嘿。”

    “这部落联盟制并不是杨坚杨広的发明创造,他们只是延续了大随真正的政治形态而已。大随由门阀掌控,官员出自门阀,田亩出自门阀,人口出自门阀,刀枪还是出自门阀。门阀就只是宇文阀,独孤阀,李阀?怎么可能!这些只是大门阀,甚至是超级大门阀,那些只有几十个人的小家族的性质与门阀一般无二。”

    胡雪亭一直在深思高颖为什么不进攻洛阳,又不断地派遣各个探子进入中原各个大佬的地盘,终于验证了她选择江南的正确性。

    以高颖的地盘为例,明着是叫做“大齐”,皇帝是高履行,左右相是高颖和贺若弼,两个丞相号令天下。可惜,这只是表明的现象,高颖的命令几乎不能出荥阳。

    那些深深扎根在大齐各个城池、乡镇、村子几百年的,只有几百口人,甚至几十口人的小家族会在意高颖的命令?

    ……

    荥阳附近的一个小村子中,几个衙役站在高处,大声的对下面的百姓喊话。

    “……朝廷有令,只要愿意跟着朝廷去辽东,每个人都有十亩地,按人头分,不管是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只要是个活人,就能够分到十亩地。”某个衙役大声的道。

    百十个百姓木然的看着衙役,一点都没有欢呼雀跃的意思。

    “怎么,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那说话的衙役有些惊讶,这次向下方宣传朝廷的政令采取了越区宣传,所有衙役都到了他并不熟悉的地方,免得有些衙役和村长勾结,甚至衙役是村长的兄弟父子,因为私利隐瞒了朝廷的政令。那衙役考虑到他不会这个村的方言,而荥阳距离洛阳很近,用得是标准的洛阳话。

    百十个百姓继续木然的看那衙役,过了半晌,终于有人站出来,畏畏缩缩的看了一眼一边的村长,大声的用夹杂着大量乡音的洛阳话道:“衙役老爷,我们听懂了。”

    那衙役更惊讶了:“既然听懂了,为何不站出来报名,为何不欢呼?十亩地啊,你们有几个人有十亩地?一家要是有五口人,就是五十亩地!这村里的地主有几亩地?你们就会比地主还有钱,哈哈哈哈!”他干笑着,却没见什么人响应。

    一群百姓只是看着村长。

    那衙役微微皱眉,道:“村长,这么占便宜的大好事情,你给大伙儿说活,不要有顾虑,踊跃参加。”

    村长斜眼看了一眼那衙役,用同样夹杂着大量乡音的洛阳话道:“你们说,天下有没有白吃的馅饼?”一群百姓摇头,肯定没有啊。

    “这村子里的地,有一半是我家的,你们谁要是听朝廷的,去辽东那冻死人的地方拿十亩地,老子就砸了谁家的锅,立刻收回租给谁家的地,让他饿死!”那村长厉声道。一群百姓畏畏缩缩的挤出笑脸,我们才不会听朝廷的呢。

    衙役大怒,这是摆明了和朝廷唱对台戏!这岂不是反了!

    “来人,拿下了他!”那衙役大怒。一群衙役刚想动手拿下那村长,百余村民怒吼:“谁敢动村长,我就砍死了谁!”“你倒是试试打我们李家村的人!”“都抄家伙啊,有人打村长了!”

    百余村民齐声怒吼,泥巴,鞋底,石头,树枝,雪片一般的砸向几个衙役。更有无数的村民拿出了镰刀锄头斧头,怒气冲冲的对着那几个衙役挥舞。

    “快放人!”锄头都已经凑到了衙役们的鼻尖了。

    “他不想你们去辽东拿十亩地,他在害你们,我们才是来帮你们的。”衙役们大叫。

    “胡说,我们就只信村长的!”有百姓大声的道,不忘记对村长谄媚的笑。

    “村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怎么会害我们?”又是一个村民大声的道。

    “他爷爷是村长,他爹是村长,他是村长,我们村有了村长之后一直风调雨顺,不听他的听谁的?”某个村民大声的道。

    几个衙役狼狈而走,村民们大声的欢呼。村长霸气的挥手,道:“都记住了,谁敢去辽东,老子立刻收回他家的田地!”一群村民谄媚的笑:“怎么会去辽东呢,辽东哪里有这里好。”“大家都是亲戚,我曾奶奶和你曾外婆是表姐妹,我不信村长还能信谁?”

    ……

    秦穷脸色惨白,半张脸上的绷带都要掉下来了。“秦某一直自诩兵法娴熟,今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高人。”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高颖的地盘虽大,却是碎片化的,每一个城池,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子都被当地的土著掌控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高颖的命令根本无法传达到各处。如此一个傀儡一般的地盘,要它何用?

    以前大随无法指挥下级,政令不到乡镇,杨広暴怒,高颖还会叹息皇帝太贪权,应给给下级更多的自主权利,不要逼迫各个最底层的小吏,要无为而治,但同样的境遇到了高颖自己的身上,却发觉是如此的可恨。

    高颖更不会认为如此“不听话”的百姓中能够征集出一群勇敢又忠心的士卒。你能确定这些拿着高颖给的刀枪,穿着高颖给的铠甲,花着高颖给的军饷的百姓是听高颖的,还是听村长族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