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述拿起桌上的茶杯,随手一泼,尽数洒在宇文智及的脸上和身上。宇文智及一怔,完全不知道哪里惹怒了宇文述。

    “老夫说投降胡雪亭,就是投降胡雪亭!老夫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意。”宇文述冷冷的道。

    “你虽然是我的儿子,但若是再挑拨老夫与星君的关系,老夫亲手杀了你!”

    宇文智及惊讶的呆了,还以为宇文述老奸巨猾,没想到真的是老年痴呆啊。

    “是,父亲,孩儿想错了。”宇文智及慢慢的退出了书房,心里不断的在琢磨宇文述的言行,难道是因为隔墙有耳?他转头看书房之外,十丈之内蚂蚁都没有一只。

    “假如不是演戏,难道老头子真的想要投降胡雪亭?”宇文智及茫然了,怎么都猜不透宇文述的心思。他轻轻的抹掉了脸上身上的茶沫,大步而去。

    书房中,宇文述听着脚步声远去,无声无息的叹息。三个儿子个个都不中用,长子宇文化及只知道纵情声色,是个典型的纨绔;三子宇文士及读书读傻了,竟然真的相信真善美,单纯到这个程度做个县令都未必能够胜任;次子宇文智及倒是聪明,有谋略,有城府,但是,却脑子不正常。

    “嘿嘿,这宇文阀的阀主之位,竟然还是只能传给宇文化及啊。”宇文述低声笑着,无奈到了极点。当年李园密谋造反,洛阳各门阀之中,诸位大佬的家中都有人加入,宇文阀中也有人加入了李园的谋反集团当中,那个人就是宇文智及。

    就是这一行动,注定了宇文述永远都不会把宇文阀交给宇文智及。

    李园造反的核心本质是什么?是一群没有上升空间的小门阀子弟和小官员们想要争夺上升空间。为此,李园就必须打破旧有的阶层,杀光旧有的大佬们,给新的势力留出位置。

    如此简单明了的计划,有个左翊卫大将军老爹、不用二十年就能成为朝廷中的高官、大随朝的大佬们都是熟悉的叔叔伯伯、前途灿烂、继承不了左翊卫大将军位置,也能有个六部尚书位置的宇文智及造反个毛啊!你丫造反了就能够有更好的前程吗?

    宇文述拿起茶壶,慢慢的给茶杯满上,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嗅着茶叶的香气。胡雪亭一个平民小丫头都懂得的道理,宇文智及竟然不懂。

    脑子有病,造成股歪了的宇文智及若是做了宇文阀的阀主,又会做些什么事情损害宇文阀的利益呢?

    宇文述冷笑几声,冲着父子的情义,他不会杀了宇文智及,但是这宇文阀就算败在了宇文化及的手中,也比落在宇文智及的手中好。

    宇文化及还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走了大运,带领宇文阀保持现状,而宇文智及百分之一百会带领宇文阀走向毁灭。

    “将军,有军情禀告。”书房为,有士卒低声道。

    宇文述整理了心情,道:“拿进来。”

    最新的军情是关于李密的。

    宇文述看着情报,微笑着,李密真是办得不错啊。“希望你一直机灵下去。”宇文述淡淡的笑着,宇文阀到底会走向何方,就要看李密会怎么做了。

    “老夫阅人无数,自问不会看错了人。”宇文述笑着,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宇文化及送走了一群核心精英,大厅中空无一人,他脸上骄横中二的脸色顿然消失无踪。老头子忽然选择投降一定是有深刻用意的,他绝不信老头子会莫名其妙的投降胡雪亭。

    “父亲!”宇文化及到了书房门口,轻轻的唤门,一低头,隐约看见地上有些水渍。

    “哦,进来吧。”宇文述微微有些吃惊,这个蠢儿子为什么要来这里?

    “父亲若是以为投降了胡雪亭就会高官厚禄,那定然是想错了。”宇文化及开口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宇文述一怔,嘴角微微一动,道:“哦?那是为何?”

    宇文化及道:“父亲以为挟左翊卫大军,河北与大齐两地数百万百姓投靠胡雪亭,虽然不是雪中送炭,至少是锦上添花,胡雪亭龙心大悦,定然看在第一个投靠的份上,给父亲高官厚禄,继续做河北的土皇帝?”

    宇文述微微摇头,蠢儿子就是蠢儿子,宇文智及能看到胡雪亭一定夺了宇文阀的基业,打发到毫无根基江南,宇文化及却以为还能继续部落联盟。他尽量柔和的问道:“听你之意,那是不成了?”

    “绝不可能。”宇文化及坚信无比。

    “父亲知道我是纨绔,吃喝嫖赌,骑马打猎样样皆精,脑袋远远没有二弟和三弟好使……”

    宇文述斜眼看着宇文化及,这个蠢货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但正是因为我是纨绔,所以我理解胡雪亭的心思。”宇文化及道。

    宇文述反倒一怔,胡雪亭可不是纨绔,那是白手起家的精英。

    “胡雪亭不是纨绔,也是纨绔。”宇文化及认真无比。“胡雪亭背后有张须驼,有杨恕,有杨広,她在这些人当中游刃有余,借力打力,鱼肉百姓,残害乡里,肆意妄为,一言不合砍人全家,这与纨绔有何差别?”

    “纨绔子弟最恨的不是有人得罪了自己,而是断了自己的靠山,谁和仇人联手就是新的仇人,所以,李建成杀了杨恕,胡雪亭拼了性命也要干掉李建成,其中没有任何的转圜余地,父亲与李建成联手陇西伏击胡雪亭,已经是胡雪亭的仇人,不杀了父亲,如何平的心中怒火?”

    “纨绔子弟最不在意的就是人的性命,为了能够有一股檀香提神醒脑,死多少人与我何干?胡雪亭绝不会因为我宇文阀投降了大越,减少了战乱而感觉欣喜。”

    “纨绔子弟也不在意别人拍自己的马屁,我本来就是天才,还用你说?父亲以为投降胡雪亭是锦上添花,胡雪亭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反倒嫌弃父亲投降,少了她横扫六合的大功劳。”

    “有此三点,胡雪亭不杀了父亲已经是奇迹,怎么可能给父亲高官厚禄?”宇文化及道。

    宇文述怔怔的看着宇文化及,打死没想到错误的逻辑竟然推出了正确的结果。这个蠢货儿子运气不错啊。

    “是,你说的对,老夫要是投降胡雪亭,必死无疑。”宇文述认真的道。

    “老夫与胡雪亭有仇,胡雪亭瑕疵必报;老夫位高权重,宇文阀人丁兴旺,胡雪亭忌惮万分。”宇文述给蠢货儿子理顺思路,什么胡雪亭是纨绔的想法可以休矣,胡雪亭要是符合宇文化及的纨绔定义,早就死无葬生之地了。

    宇文化及也不在意被打脸,只要结果正确,就证明他说得对,中间过程完全不重要。

    “所以,老夫给胡雪亭的信中写了,宇文阀愿意交出兵权,交出河北,交出财产,交出老夫的性命投降胡雪亭。”宇文述淡淡的笑着。

    宇文化及眼珠子都突了出来,终于知道宇文述为什么一直用“投降”而不是“投靠”“归顺”“弃暗投明”等等美好的词语了,这种条件根本是无条件投降了。

    “条件还是有的。”宇文述笑着,“老夫的唯一条件就是让我宇文阀的人作为平民百姓活下去。”

    宇文化及没空去想贪财恋权的宇文述为何忽然如此的伟大,他颤抖着问道:“父亲何必做到这个程度?”拿家族的全部资产投降他还是理解的,杀了宇文阀就能够得到的东西没有资格做筹码,既然要投降态度就要好点,但直接把小命放到了谈判桌上,实在是有些无法接受。

    “因为,老夫快要死了。”宇文述笑了。

    “什么!”宇文化及大惊失色。

    宇文述笑着看着儿子,要是能够多活几年,何必做得这么复杂。“老夫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如今看着行动如常,其实全靠人参吊着,御医言说,老夫是活不过半年了。”

    宇文化及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一心想要到手的宇文阀阀主的地位快要到手的喜悦也无法掩盖心中的震惊和哀伤。

    “你们三兄弟都是蠢材,宇文阀中的子弟更是蠢材中的蠢材,老夫一旦死了,这宇文阀又能坚持几日?”宇文述冷笑着,他看遍了宇文阀的所有子弟,什么嫡支,什么旁支,什么妾生子外室子私生子,甚至连宇文阀的家仆的子孙后代都看过了,就没有看到一个人能够挑起宇文阀的大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