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时候,他也还没能从她这里彻底消失,余温还在。清晨睁开眼睛,习惯的想到上班,习惯的在脑子里有个印象,池商周今天是在公司里办公,还是要出门。

    办公室的门从里打开,那个中年男人出来。很精神的一个人,不太高,身材厚实,西装严谨。这个办公间有一半是通透的玻璃,他直朝他们过来。

    “以后还要请蒋助理多照应了。”

    男人是池商周亲自从总部挑下来的,和蒋时经常打交道。未来半个月的交接还有许多事需要勾通,未来分公司他作不了主的事还要通过蒋时报给池商周。

    男人很客气,蒋时也很礼貌,俩人握手,闲聊,蒋时也向他介绍了夏棠梨。

    池商周从没有关的门扇里远远看出来,看到夏棠梨对人微笑,说会好好配合做好工作。

    他背脊靠上椅背,手指拽松脖子上的领带,从烟盒里抖出一支香烟咬在唇上点燃。

    白色烟雾缭缭绕绕,他毫不在意的用伤了的手指将香烟从唇上拿开,身上的衬衫被压在椅背上压出了褶皱。

    半年多的时间,一切都顺了,任务圆满,男人眉间的褶皱却皱越深,黑沉沉的眼睛里布着朦胧的深重的忧伤,映着明灭的香烟火星。

    -

    傍晚,公司宴会厅小摆了几桌,就是中午开会的人再次聚在一起,表示对新领导的欢迎,也预送池商周的离开。

    通常新旧领导交接难免伤感,但池商周是回归他本来的职位,本来的中央地位,以后分公司的重大决策还是得在他手下完成,所以不存在伤感与否。

    水晶吊灯下,热闹非凡,平常接触不到这位集团太子爷的人,半年来天天与之打交道的人,都在努力经营自己的事业。尚惠集团现在是池叙尧在当家,但谁都知道,池商周或许可以达到的地位。

    而被所有人包围的中心,却一刻也没有认真听任何一个人说话,宴席差不多的时候就先离开了。

    夏棠梨没有参加这场全是管理人员的聚会,虽然作为池商周身边的人,她可以参加任何一种公司里的聚会。

    她早早下班,随便吃了些东西,去了一趟花店,挑了好些花,连带花瓶,拎了两个袋子回家。餐桌上插一瓶百合,客厅里放一盆蝴蝶兰。卧室,池商周的卧室放了一束干枝雪柳,剩一束清香的乒乓菊、石竹、喷泉草组成的花束摆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池商周回来的时候,夏棠梨将他拉进他的卧室,池商周问她插一把干树枝在花瓶里干什么。

    “这叫干支雪柳,最近网上超火的。”夏棠梨忍不住笑,她第一次听说这东西的时候也是池商周这种表情。池商周伸手去折了一枝,夏棠梨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他将断枝拿近看,干枝里确实是有生命力的。

    池商周将干枝拿在鼻尖下闻,夏棠梨转身调整被池商周破坏了的造型。

    “别看它现在这样,只要我每天浇水,一周他就能发芽,半个月后就能开花。它吸收功能特别好,净化空气很利害,正适合你们喜欢抽烟的人……”

    “半个月后,是指半个月,还是半个月以后。”池商周突然打断,语调沉稳,徐徐问来。他问的是一个语言上的字眼问题,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半个月的含义。

    干枝被夏棠梨泡过水,还湿漉漉的。没什么好调整的,反正也只是一把干枝,她刚收手指,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串不太明显的“哒哒”声,视线一下陷入黑暗。

    眼睛从光明到黑暗的一瞬间,什么也看不到,时间一秒两秒,室外灰暗的天光才起到一点作用,卧室里的事物被昏昏的勾了个大致形状。

    “是片区停电吗?”

    “应该是。”

    池商周在背后说话,他们在二楼,看出去,附近没有一点灯光。

    “还会不会来啊。”

    “应该会。”

    一个硬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在从远到近,金山还在楼下,可能也是因为停电在慌张,要上来找人,获取安全感。

    金山奔跑的声音是眼下唯一的声音,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像摆动的钟,是时间流动的证据,像要催促某些事的发生。

    莫名其妙的。

    夏棠梨的心脏在狠跳,不知道是突然停电难免让人吓一跳,还是在突然陷入黑暗时心里涌出的一个念头,还是更早,在灯熄以前,在池商周问问题的那一刻。

    半个月后,是刚好半个月,还是半个月之后的所有时间。

    夏棠梨转了身,池商周就站在她背后的黑暗里,她犹豫着往前进了一步,池商周没有动作。光线极暗,但她知道只要伸一点手就能拽着他,但她的手只是落在腿边。

    “半个月后你就要回去了吗?”她开口说话。

    池商周迟疑了一下,答应是。

    黑暗里除了她发颤的声音,和池商周沉沉的声音,没有一点别的。金山已经冲进屋里来,它的黑影蹿到池商周身边,不知道池商周有没有摸摸它。金山的嘴巴又拱到了她的手指边,但是她的心完全没办法理会它。

    她手指拿起了,像是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合适,一种无所适从将她控制,她胡乱地抬手,抓了抓头顶的头发。

    “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你走。”她说。“池商周,”她喊了他的名字。

    背地里,心里,她叫他池商周,池商周,但是出口永远带着哥哥的称谓。

    “池商周,我不想你走。”

    第37章

    “半个月不够, 一个月也不够,我不想你走,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你不走, ”夏棠梨一双手放在头发上,眼睛已经被情绪冲花,某种屏障也被冲破,她一头扎进池商周怀里。被猛然挤走的空气清楚的滑过脸颊, “我喜欢你,想每天看到你, 每天听你说话, 你走了我怎么办。”

    被抱着的人一动不动,夏棠梨紧紧地收着双臂,像要将人捆紧, 直到她说她想跟他一起生活, 想了解他的全部, 想知道他的全部生活, 池商周才将人从身上扒开。

    黑暗里夏棠梨看不到池商周眼睛里突然出现的抗拒,在她说想要进入他的生活,了解他的全部开始, 那股抗拒一点点滋生,最后变成恐惧。

    池商周从西裤口袋里掏了手机, 手机电筒一瞬点亮,黑暗消失,黑暗里能不顾一切做的事就做不下去了。

    夏棠梨再纠缠不下去, 池商周将手机放在柜子上, “我下去找蜡烛。”转身朝门口去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