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不见,秦姨苍老了不少,原本面色红润带福气的中年妇女,如今瘦得像个干巴巴的小老太太,她握着戚百合的手,粗糙的茧子刮得她心都疼了。

    戚百合鼻子一酸,把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才笑了笑说,“我昨天在医院碰见玥玥,才知道您在这里。”

    秦姨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搓了搓戚百合的手,“这孩子,昨天回来也没跟我说,秦姨都多久没见你了。”

    顿了顿,她想起什么,又问,“你来医院干嘛?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戚百合回避了她关切的眼神,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就是感冒,已经好了。”

    “那就好,现在入冬了,出门要多穿点衣服。”她慈爱地看着戚百合,“真漂亮,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戚百合差点绷不住,趁秦姨转身给她拿苹果的间隙,猛地抹了把眼睛。

    那天,秦玉婉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问她爸爸对她如何,问她如今读高几,她在这张小小的病床前,久违地体会到了失联已久的母爱,往事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牢牢包裹。

    后来医生过来查房,戚百合感觉辛其洲那边也差不多了,起身想告辞,秦玉婉不舍地拉住她,对她说周玥一会就要来了。

    “玥玥昨晚后半夜才走,应该快来了,你们不见一面吗?”

    戚百合表情悲伤,“不用了秦姨,我下次再来看您。”

    秦玉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握紧她的手,“百合,玥玥这两年性格变了很多,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拖后腿了,她休学也没跟我说,就为了照顾我,这孩子很辛苦,如果她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别往心里去。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情谊很难得。”

    戚百合点点头,“我知道了秦姨,下周末我再来看您。”

    秦玉婉松开她的手,还不忘叮嘱,“下雪了路滑,过马路注意点。”

    -

    戚百合回到输液大厅,正巧撞上辛其洲按着棉球往外走。

    他看见莫名失踪了两个小时的女孩低着头就往他怀里撞,心中蹿起了一阵无名火,寡声道,“这就是你说得陪我?”

    戚百合抬眼,红红的眼睛像小兔子,眼睫上还挂着珠光。

    辛其洲哽住了,“怎么又”

    戚百合揉揉眼,“没事,我们走吧。”

    原以为这事儿已经揭过,可没想到走出医院时,戚百合似乎遇见了熟人,辛其洲垂手站着,打量那个跟戚百合四目相对的姑娘,穿着朴素,头发有些乱,手上戴着手套,应该是骑车过来的,胳膊下面还夹着铁皮饭盒。

    戚百合转过头,“你等我一下。”

    辛其洲点点头,走到了一边。

    周玥立在原地,看戚百合一步步靠近,双手下意识攥成了拳头。

    戚百合表情落寞,静静地看着她,“玥玥,我刚刚去看过秦姨了。”

    周玥别开眼,“我知道。”秦玉婉给她打电话了。

    “秦姨的病还好吗?”刚刚医生查房时,戚百合听到似乎秦玉婉已经做完换肾手术了,按理说病情是该缓和的,可看她的状态,又不像要康复的样子。

    “挺好的。”周玥淡声道,“只是有些排异反应。”

    戚百合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轻声问,“我听秦姨说你休学了,那现在呢?回去上学了吗?”

    周玥原本的情绪还算镇定,可听到这句话,眼底陡然生出了几许烦躁。她猛然抬头,目光锐利,直勾勾地望着戚百合。

    “我你就不用关心了。”

    戚百合被她一堵,眉头皱了起来,“玥玥,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你应该知道我的,我妈出事很突然,我那时候根本反应不过来,后来到了沅江也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是渐渐才适应的。如果你是怪我忽视你,那我跟你道歉,我后来联系你联系了一个月,可一直找不到你,我知道你很辛苦,但现在既然你们来了沅江,我以后可以帮你一起照顾秦姨。”

    “不用了。”周月听她这样说,神情突然多了几分悲怆。

    “百合。”她认真地看着戚百合,缓缓开口,“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说实话我很开心,如果你不要走到我面前,那我会一直为你开心。”

    “没有什么关系是不会变的,也没有什么人能永远陪着你,你妈是,我也一样。”

    “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我希望你过得好,但是,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她掷地有声,说到这里,却缓缓垂下眼睛,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拳,“所以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过来了。”

    -

    如果知道今天出来要流那么多的眼泪,那戚百合是绝对不会盛装打扮的。此刻她坐在出租车后排无声流泪,即便不照镜子,也大约清楚自己有多狼狈。

    车内氛围安静,只剩下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辛其洲大约是对她这种反应免疫了,上车时就直接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把后排的广阔空间留给她一个人表演。

    而戚百合也极其配合,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止也止不住。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副驾上沉默了许久的辛其洲突然开口,是对司机说的,“停一下,等我两分钟。”

    戚百合吸了吸鼻子,看他拉开车门下车,然后走进一家便利店。

    一分多钟回来,戚百合看了他一眼,这天下雪了,辛其洲终于穿上了羽绒服,里面一件灰白色帽衫,帽子没整理好,窝成一坨堆在后面,他大约也不知道,信步走过来的时候,不疾不徐得像在走t台。

    她揉了揉眼,收回了视线,然后车门关上,她看到一包纸巾出现在面前。

    辛其洲侧着身子,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戚百合垂下眼,接过了纸,嗓音有些沙哑,“谢谢。”

    辛其洲坐了回去,淡声道,“就买了一包。”

    意思是你省着点哭。

    他总是这样,说话只说半截,即便是好心,也会叫别人的感激里多出几分滞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