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落下,露出线条锐利明朗的侧脸,梳着矜贵的背头,西装熨帖儒雅。薄唇抿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不可攀的气场拒人以千里之外。

    是个看起来很贵的男人,神情冷淡、厌倦,连看向她的目光都凉如秋月。

    钟之夏心沉到了谷底——传说中衔着金汤匙出生,始终站在金字塔尖上的贵族也不过如此了。她惹不起。

    “对不起,先生,我有急事,求您……”

    钟之夏结结巴巴地弯腰鞠躬,但很快被他打断:“下雨了,别淋着。”

    “?”钟之夏楞了一下。

    他递过来一条做工精致的领巾,示意到:“挡一下。”

    非常随意而温和的态度,好似随手关照一个落单的小朋友。

    钟之夏有些晕乎,动作比脑子快,伸手接住:“谢谢您。”

    “不客气,快回去吧。”他微凉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带起些微香气。

    “走吧。”这句是吩咐司机的。

    “勖先生,不等了么?”司机有些惋惜。

    “她不会来了。”

    依旧是很平淡的语气,但钟之夏听出了蓬草瓦砾般的落寞。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一片春愁待酒浇。1

    他一定很难过。

    钟之夏握着那方丝质领巾,莫名想起空谷幽兰、银色山泉,没来由地想:“先生,请您不要心灰。山水有相逢,她一定会赶来与您相见。”

    -

    赌场门口,司机师傅再三犹豫后,低声说了句:“我听说,有些人赌红了眼,会把家里女的骗进去还债,进去了就出不来。你一个小姑娘家来这种地方,千万自己小心点。”

    “谢谢师傅提醒。”钟之夏道过谢,拖着琴盒往里走,心里盘算着,等下一交完钱就马上带钟文娟搭最近的航班回纽约。

    这是一家卫星场。

    卫星赌场的老板都是叠码仔出身,并不持有正副赌牌,而是从持有赌牌的赌场租赁赌桌建贵宾厅自负盈亏。做大了后,直接开酒店,建卫星赌场。

    这些人这般钻营,怎么可能让赌鬼发财?

    但钟文娟从来不听她的。之前还只是沉迷于网络赌博,趁她不注意打飞的到贵宾厅装阔太。

    被侍应生引到包间里后,钟文娟穿着开叉到大腿根的半透明旗袍,翘着鲜红的兰花指,戳着她脑袋破口大骂:“没良心的小畜生,磨磨蹭蹭的,害我这些天腰都累断了!”

    钟之夏耷拉着脑袋默默挨骂。

    “真清纯,难怪膜还在。”忽然,有人在她耳边喷了一口臭烘烘的酒气,手指如毒蛇般沿着她的脊背往腿间游去。

    钟之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咬着嘴角不敢哭出来,向钟文娟投去求救的眼神。

    钟文娟反而骂她:“摸几下又不会少块肉,还不快去付钱!”

    卫星场侍应生及时上前:“小姐,刷卡请跟我来。”

    钟之夏浑浑噩噩地逃离现场,屋里令人反胃的笑声还在继续。

    “开个价,让我先过把瘾。”

    “一万美金,别把膜搞破。要是留下痕迹被老大发现了后果你知道。”

    “那是,膜是老大的。我就搂着蹭几下。”

    钟之夏呆住了,浑身发软。

    见她冷汗淋漓,侍应生催促到:“小姐……”

    “十一万美金,没有密码。”将卡往侍应生手里一塞,拉着琴盒掉头就跑。

    侍应生飞速查验后立即指路:“那边是后门。”

    “多谢。”

    -

    天色格外阴沉,乌云压得很低,雨越下越细密。

    人世间晦暗不明。

    从隐藏在厕所保洁室里的后门逃出后,钟之夏盘起头发,将那条深蓝色的领巾包在头上,背包挂到身前,拖着琴盒东躲西藏。

    她不敢坐巴士,万一上下车时恰好狭路相逢……

    她不敢打的,万一恰好拦住了来追她的那一辆……

    她不敢停留,没有方向,无处可去。耳畔回响着躲在保洁室里时,那几个人寻找她时的的狠话:“这女的有个那样的妈,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早晚得出来卖!不是卖给我们,就是卖给有钱人。”

    她不相信这会是她的结局。

    海风凛冽,暴雨如注,白鹭飞舞。

    钟之夏边哭,边拖着大提琴拼命往半山腰上跑,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令人作呕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