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之夏吸了吸鼻翼:“先生,谢谢您。”

    “我姓勖,双名嘉礼,”勖嘉礼看过来,眼尾有点笑意,“ 你呢?”

    她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钟之夏。”

    勖嘉礼点点头,眸光幽深,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钟之夏很快反应过来。

    由于淋过雨,半干的裙子紧贴着肌肤,令她看起来像个展示优美曲线的花滑运动员。更要命的是 ,勖嘉礼非常坦诚、直率,专注地打量着她,没有半点要避讳的意思。

    钟之夏窘迫极了,央求:“勖先生,您可不可以,稍稍挪开视线……”

    勖嘉礼眉眼凉薄,嗓音清泠:“不可以。”

    钟之夏表情颇为委屈,怯生生地把后半句“别这么看着我”给噎了回去。

    自古美人如花隔云端1。勖嘉礼心想:她真像一枝白色山茶,纤弱轻盈、含露带怯——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若为寥落境,仍值酒初醒。2

    头一次被人以欣赏的目光盯着看,钟之夏坐立不安,几乎快哭出来。

    “勖先生,您不看文件了吗?”

    可勖嘉礼不答,反而笑说,“刚才淋过雨,不把琴拿出来晾一晾?”

    “哦。”是要检查一下。

    大提琴是她一生的正途。钟之夏立即侧身去拉琴盒的搭扣。

    勖嘉礼得到了一个天鹅般优美动人的侧影。

    “琴没事吧?”

    他总是很从容。说话简洁、不紧不慢,遣词造句方式优雅矜持,和他本人一样,有种繁华落尽、一切归于虚无的平淡,犹如抓不住的远风——沧海桑田只些时,至人无己徙南溟。3

    “琴没事。”

    “那你呢?”

    钟之夏听懂了,也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在问,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我……还好。”

    他说:“过来。”

    “做、做什么?”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勖嘉礼没有回答她,握住她洁白的手腕往身前一合,轻轻抱住她,“你一直在害怕。”

    他的香气和温度将她兜头笼罩住,不带任何情'欲地抚摸她的脊背,“现在还怕我吗?”

    “……”其实还是怕的,但她选择了摇头。

    勖嘉礼忽然垂下眼睑凑过来,钟之夏以为勖嘉礼要亲她,吓得呼吸都忘了。

    但实际上他只是伸手拿了条山羊绒盖毯披在她身上,“披着。”

    “谢谢您。”钟之夏小心翼翼地偷看他一眼,想了想,又放下了蛋挞。这毯子一看就很贵,她怕碎屑掉上去弄脏了。

    看出她的拘谨,勖嘉礼换个位置坐到她身边,伸手将放得远的食物,移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待会儿叫厨房煮碗面来。”

    然后,他将电视调到音悦台,边翻动文件,边拿手机给别人回微信——很平常的举动,家家户户围炉烤火都是这样的。

    而且他很有教养。制造出来的动静还不如纸张翻动声音明显。

    只是,他身上清冽微苦的崖柏香气让她心乱如麻:怎么办,累了有人安慰有人陪的感觉,真叫人难以清醒……

    钟之夏睫毛微颤,脑海里天人交战。

    ——他是男人,不论他多么善于伪装,他都为了做那种事情。

    ——不,他很坦诚。我知道的,我没别的选择……

    她声色俱厉地质问自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告诉我,你为什么停止抗争?

    随后,她又极力否认: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很随和……

    钟之夏暗示自己:是的,我不会停止抗争。

    她避开勖嘉礼温和的眼神,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钟之夏,别不甘心,别觉得难过,你得清楚你是什么东西,你跟着他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因为,万山不隔今宵雨,世道隔。

    世道不允许你有好下场。了无定数的命运不允许你有下场。

    明天天一亮,你要体面地退场。

    留个好印象。

    心底里有个声音问她:那么,退场前,我可不可以偷一点点回忆?这样,我就能勇敢地面对漫长、漫长的余生。

    她对自己说:好。

    “勖先生,”钟之夏转头望着勖嘉礼,眼底金鱼游弋,“你看,你和春天来得一样迟。”

    “?”勖嘉礼一愣,接住扑到怀里的小女孩,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你要做一个晴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