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日,姜棠大清早就被婚礼策划师抓起来化妆,但画完后一直没等到什么新的活动安排,说是顾家那边嫌这些步骤太麻烦,给取消了。

    说不担心不害怕都是假的,姜棠不知道自己今晚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能不能成功逃离……如果不能会怎么样。

    就在姜棠陷入深思时,一道推门声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

    打扮干练的婚礼策划师径直走到姜棠面前,弯下腰同他说话:“宋少爷,教堂那边还有一小时就要举行仪式,让晓丽给您补个妆,我再给您讲讲仪式的流程?”

    姜棠点点头,跟在策划师身后的小化妆师,也就是李晓丽便拿出自己巨大的化妆包,在里面翻找起来,虽然过了大半天,但姜棠脸上的妆容依旧完整,并未出现脱妆卡粉的情况,只是吃午饭时蹭掉了一些唇妆,李晓丽拿起同色号的唇膏,用棉签蘸取一些均匀涂抹在姜棠形状姣好的唇上,这妆就算是补好了。

    同时,策划师也在朝姜棠解释今天婚礼的流程。

    半小时后,三人讲解完流程,刚踏出房间门,门外包括李祥在内的三个保镖便立刻起身,沉默跟上他们。

    商务车的空间很大,即便是坐下六个人也是绰绰有余,伴随着汽车朝目的地驶去,姜棠抑制不住地紧张起来,无声攥紧了衣摆,揉得发皱。

    方才听过策划师的讲解,他知道自己在整个婚礼的大部分时间都会暴露在宾客的注视下,是没有任何时间逃离的,除非……婚礼结束,他和另一位新郎返家时。

    紧张地计划好逃离的时间,姜棠急切地看了眼手机屏幕。

    他通过百度得知,如果收到银行打款,手机上是会有短信提示的。

    但姜棠今天看了好多遍,也没收到陈海文所说的十万月薪。

    如果收不到这份钱,他逃离了顾家也是无处可去的。

    在这种焦虑的情绪下,姜棠抑制不住地想起了相公。从前他每次碰到自己难以解决的事情时,相公总有办法处理,而且每次的处理方式都是那么的令人挑不出错处。

    他总觉得只要有相公在,就没有什么能够成为问题。

    他和相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难关,克服了疾病和生活,甚至还即将拥有一个他求之不得的宝宝,却在关键时刻被带到这个异世……他和相公相隔两个世界,今生恐怕没有机会再相见,他还要被逼着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冰冷的恶意铺天盖地朝姜棠袭来,他下意识将手掌搭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虽然那里现在还感受不到任何的生命痕迹,但姜棠还是被鼓舞了,重新打起精神来。

    巍峨庄严的教堂缓缓出现在姜棠面前,教堂外布置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鲜花墙,一直蔓延进教堂内。

    与此同时,顾朔浮同林百易也在赶来教堂的路上。

    顾朔浮坐在车后座,着装一丝不苟,谨慎地打开戒指盒,再次确认一切准备就绪。

    林百易坐在他旁边,险些被那枚硕大的鸽子蛋晃了眼睛,他眯着眼抵挡鸽子蛋折射出来的光芒,啧啧称奇:“你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

    林百易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自然也有品鉴珠宝的能力,他一眼就看出按照这克重和净度,这枚鸽子蛋的价格恐怕不会低于千万。

    顾朔浮没应声,合上了戒指盒。

    这枚戒指是他从前在一场珠宝拍卖会中拍得的,前几天想起这回事,就让秘书把戒指从银行保险柜中取出来了。

    林百易知道顾朔浮的狗脾气,倒也不生气,而是笑眯眯指着前面一处问:“你快看,前面那个是不是你未婚夫。”

    顾朔浮抬眸,朝林百易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一个瘦削的,穿着白西装的背影,如同一把挺拔的青竹那样站立着。

    顾朔浮莫名心口微滞。

    林百易早已习惯了唱自己的独角戏,摸着下巴小声嘀咕:“他这未免太瘦了点,瞧着倒像是宋家不给他饭吃似的,你把人娶回家了可得给人家喂胖点。”

    “嗯。”顾朔浮低低应声。

    这让林百易有些意外,侧目瞥他一眼。

    从前他说这种话时,顾朔浮可是半点都不搭腔的,怎么这回就应了?

    教堂内,宾客们已经坐得整整齐齐,教堂中的宾客大多是顾家和宋家亲近的亲友,商业上的伙伴并不受邀其中,他们只会在夜晚的酒店宴席中出现。

    宋安康同顾父顾母坐在一处,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显然很满意这门高攀来的亲事,笑着朝每个凑上来的亲戚打招呼。排在他们之后是神游天外的宋父宋母和其他一些亲戚们。

    穿着牧师袍的牧师早已就位,殷切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对新人。

    此时此刻,教堂外,姜棠站在门外,等待策划师通知自己入场。他第一次见到教堂这样奇特的建筑物,即便心中焦急难耐,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就在他背过身,看后面一栋略微矮小一些的建筑物时,顾朔浮带着林百易,没什么停留地从他身旁经过,走进教堂。

    顷刻间,庄严激昂的乐声骤然响起,姜棠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很重新快站直了,等到乐音逐渐变得舒缓平和,策划师轻拍他肩膀:“宋少爷,轮到您了,快进去吧。”

    其实按照一般的教堂婚礼来说,姜棠是应该同他的父母或是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一同走进教堂的,宋老太爷和宋父宋母心知肚明姜棠并非宋年,自然不愿意参加,就让策划把这一环节划去了,美其名曰将时间留给孩子们。

    姜棠硬着头皮往教堂里走,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掌心冒出细密的汗珠,脑海中幻想着那位顾家的少爷该是生得怎样的凶神恶煞,能让陈海文说出那样的话来形容。

    沉了口气,姜棠没有去看两旁的宾客,抬头望向道路尽头,繁花盛开处。

    一个模糊看不清楚相貌的男子站在那里,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和自己相差无几的白色西装,应该就是这场婚礼的另一位新郎了——看着好像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可怖,甚至还有几分英俊。

    姜棠意识到是自己犯傻,这人再恐怖,也只是个人,怎么会长成妖魔鬼怪的模样。

    其实就这个距离而言,顾朔浮对姜棠来说应该只是模糊的色块罢了,但他却莫名觉得这个白色的色块……有些眼熟。

    越靠近,就越觉得熟悉。

    姜棠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圆了琥珀色的杏眼,加快脚步,几乎在过道里奔跑起来。

    三米,两米,一米……姜棠抬眸看清了顾朔浮那张熟悉英俊的面庞,随即莞尔,面如春花,一双杏眼潋滟弯起,紧紧地抱住自己朝思暮想多天的相公。

    顾朔浮从姜棠走到一半,开始加速时就察觉到对方好像是冲自己来的,但等到真的被对方抱了满怀,顾朔浮却是完全僵硬住,只愣愣地站着。

    他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被这么热烈地拥抱过,他即将新婚的小妻子就那样远远的,不顾体面地朝他飞奔而来,拥抱了他。

    顾朔浮指尖轻颤,犹豫着要不要回以对方拥抱,却隔着衬衫布料,感受到一点温热落在自己的锁骨上。

    是眼泪吗?或者是鼻涕?

    顾朔浮是有洁癖的,他如此想着,方才想要拥抱对方的念头荡然无存。

    他轻轻蹙眉,强忍着把对方推开的欲望,尽量体面地抓住对方瘦削的肩膀,将人从自己怀里□□,随即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的兔子眼。

    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怎么弄得像久别重逢似的。

    顾朔浮望着那张可怜兮兮的漂亮脸蛋,心中有点说不出的懊恼,他自领口处拿出折叠整齐的手帕,递给对方。

    “谢,谢谢。”姜棠轻声说,侧过身背对着宾客擦拭去眼泪,将自己重新整理好。

    他满心只有和相公久别重逢的喜悦,将陈海文所说的什么顾朔浮阴鸷古怪,相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自己的联姻对象都抛诸脑后。

    而一旁的牧师不知其中缘由,也不知道这二人只是联姻,还当是夫夫二人太激动了,帮着打了圆场,而后才开始正式流程。

    ……

    繁琐的宣告和誓词环节结束,牧师神色肃穆:“请二位新人交换象征着爱情永恒的戒指,完成仪式。”

    林百易忙捧着戒指盒走近二人,顾朔浮取出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姜棠配合地伸出手,片刻后,他纤细的指节上便多了一枚璀璨夺目的戒指。

    姜棠此刻心里想的都是快点完成仪式,好同相公交流这几日的心路历程,巨大的喜悦完全冲昏了他的头脑,令他察觉不到在这仪式过程中相公冷淡的回应。

    他从戒指盒中拿出那枚简约的素圈,急匆匆给顾朔浮戴上。

    牧师宣布婚礼成立,宾客们无论真心假意,纷纷鼓起掌来,林百易同顾父顾母则是面色动容,其中最甚者就是顾母,她眼中泛着泪花,靠在顾父的肩膀上,低声地说着些什么。

    婚礼结束,新郎夫夫最先退场,而后才是伴郎父母宾客。

    姜棠迫不及待牵起顾朔浮的手,将他拉到教堂外,一声相公还没来得及叫出口。

    顾朔浮就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姜棠掌中抽了出来,刻意地半蜷着,不让它碰到衣服,语气冷淡:“抱歉,我还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姜棠琥珀色杏眼瞪得浑圆,方才初见顾朔浮的喜悦仿佛碎成了无数块,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这是被相公嫌弃了?

    顾朔浮见他这模样,心口莫名抽痛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就是见不得对方受伤的模样,想哄人又不知道该从何哄起,只能试探着问:“宋年,你饿不饿,要是饿可以先去休息室吃点东西,晚上的宴会会很忙,到时可能抽不出时间。”

    考虑到自己和对方的年龄差,顾朔浮不太确定的想,小朋友应该是没办法抵抗食物的诱惑的吧?

    宋年……他叫我宋年?

    姜棠如此想着,理智逐渐回笼,结合对方在婚礼上冰冷的模样,他很快意识到,眼前的顾朔浮并不是那个同自己相熟相知的相公,他只是同相公长得相似。

    方才生出的喜悦顷刻间荡然无存,姜棠如同被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又被推进刺骨的寒冬中。明明是炎热的夏季,阳光在头顶照耀,姜棠却觉得自己冷得直打颤。

    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因为孕期情绪敏感,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珠一般往下落,“我,我不饿……”

    顾朔浮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忽然哭的这么凶,心想小朋友的情绪都来得这么莫名其妙的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随手塞进去的巧克力,递给姜棠,并不报什么希望地问:“吃糖吗?”

    姜棠看着那块包装精致的糖果,停止了哭泣,湿漉漉的杏眼抬起,神色复杂地看向对面笨拙想哄自己的男人。

    从前相公惹他生气,也是这么哄人的。

    后来渐渐的,相公拿捏了他,知道不管他有多生气,只要吃了糖就全好了,于是家中常备起各式各样的糖果蜜饯。

    姜棠再生气,也就气不过三分钟。

    姜棠迟疑着接过顾朔浮递来的糖果,撕开包装塞进口中,浓郁的巧克力在唇舌间化开,丝滑甜美。

    等到那块巧克力完全融化开,姜棠福至心灵般,想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他记得刚捡到相公的时候,相公就是失忆的状态,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相公就是从这个时空去到了自己的那个时空,并且意外失忆。

    如果是这样,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相公的脑子里会有那么多奇思妙想,那么多令所有人叹服的智慧。

    那相公现在……是再次失忆了吗?

    可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并未出现同上次失忆一样的失魂状态,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姜棠无声地揉皱了手中的糖纸,随即开口:“谢谢你的糖,真看不出你有随身携带糖果的习惯。”

    顾朔浮见他不哭了,语气平静地解释:“只是恰巧口袋里放了一颗,你要是喜欢,酒店大堂里还有很多,等下可以拿一些。”

    姜棠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并不觉得气馁。

    他相信就算一个人失去记忆,内里的一些习惯也是不会改变的,只要相处得足够久,他一定能从中发现那些隐藏在细节中的相似,而且,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顾朔浮就是自己的相公。

    姜棠迫不及待想继续试探顾朔浮同相公的相同点,确认对方身份。

    至于陈海文说的什么顾朔浮性格古怪阴鸷,更是全然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相公明明就是全天下最温柔善解人意的相公了,和那什么阴鸷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好吗?

    姜棠把糖纸塞进衣服口袋中,深吸一口气,追上走在前面的顾朔浮,同他并肩朝不远处举办婚宴的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