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曾质问过自己,当初选择读博到底是为了在科研上有所建树, 还是单纯想逃避找工作的压力呢。

    听到过各种各样的嘲讽, 听去年新来的师弟炫耀他发表的论文篇数, 也不是没动摇过,想去走捷径, 也不是没跟家人吐槽过,为什么一定要发质量高的论文呢?就像师弟那样水几篇, 先把论文数量凑足了早点毕业不好吗?

    但他最爱的宝贝接连抛出几个问题:

    “你是景大的学生, 你发表的论文一定程度代表景大的水准。当那些向往景大、敬佩景大的学生, 从文献库里看到你的文章,会不会嗤之以鼻,觉得景大不过如此?

    “你是计算机学院从本科培养过来的学生,那些写在9号楼展厅里的那些熠熠生辉的名字,他们会不会因为你的论文太水,而被溢出来的泡沫掩盖。

    “你也是课题组的大师兄,如果你带头水论文,那师弟师妹们会不会效仿,把你们整个课题组的水平拉胯。

    “你还是林宝若的爸爸,将来她如果也经历这样的人生阶段,你能不能问心无愧地鼓励她,保持本心,脚踏实地,不必急成。”

    他记得自己被问懵了。

    但懵过之后,忽然觉得前头亮了一盏灯,让在迷雾中困了八天八夜的他终于发现了路在哪里。

    好在是有这样的爱人提醒,他才能坚持到今日,才有了今天的苦尽甘来和喜极而泣。

    反而是电话里的人始终淡定,提醒他:“现在尘埃落定,你记得抽空去帮帮你们三人团伙里的另外两位呀,听周雪萌说他俩最近忙成狗了。”

    可不是忙吗。

    陶尔一边准备着君雅项目的最终验收,一边抓紧时间复习应对即将到来的考试月。

    要命的是君雅这次要对扫地洗地一体机、全自动洗物机等几个大体量程序进行结题验收,而这学期她作死般地问了严教授一个深度学习的问题,就严教授拿捏住了。

    给她讲完问题后教授觉得不够,于是让她补选了《随机过程》这门课,充分加深她对数据训练方面的理解。

    程序上还有萧时光和姚星河、刘森雨顶着,《随机过程》真就是随机过,听了一学期还是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及格。

    身旁那男的显然没有被这门课摧残过,看了两眼课本后,眼皮一掀,放心笑道:“没事儿,你男朋友智商这么高的也看不懂,那别人估计也没戏。”

    ……反正就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倒是搞数据库的胡泊有点出息,他为了提高数据思维主动选了这门课,学得比她好点儿,能稍微给她讲讲课后题。

    隔壁的徐灵玉“小师妹”也被导师逼着选了这门课,因为她搞深度学习的,这课不能绕过去。

    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胡泊学得不错,天天过来请教习题。大概发现来回问不方便,就瞅上了李琛的工位。

    11月底,李琛就去导弹院博士工作站实习了,他的位子确实没人坐,虽然不在同个课题组,但李琛人好,只要跟他打声招呼,他肯定能同意考试月徐灵玉在他工位上复习。

    那天,胡泊和萧时光都不在,所以徐小师妹扫了一圈后就来要跟陶尔撒娇:“尔尔,我和琛哥真的不太熟,你跟琛哥关系好,你替我去说声呗?”

    陶尔正被眼前二维随机游走问题折磨得不轻,烦躁上头,压低声音问了句:“是你要坐李琛的位子上,为什么要让我来帮你问呢?”

    语气也没有很凶,就是摆事实讲道理。

    但没想到徐小师妹听到后,瞬间苍白了脸色,两三秒的工夫,眼泪就砸下来了。

    时间正值晚上8点,计算机专业研究生精力最旺盛、脑力最强悍的时候,大家全部闭嘴编程序、写论文,整个103除了键盘声没有其他动静。

    徐小师妹就在这种环境下哽咽起来,还把声音提高了两度:“陶尔,我进103第三天,知道你和萧时光的关系后就搬走了,从来就不想打扰你们,更别说插足你俩的感情。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讨厌我呢?”

    毫不夸张,工作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瞬间静默,无数个脑袋瓜从格子间里长出来,眼风整齐划一地飘向这边,谁都想啃一口新鲜的八卦。

    除了当事人很懵:“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

    徐小师妹不断往外冒眼泪,装出识大体的模样,把声音压低后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声呢?一定要让大家都看着咱们一个课题组的人在这里争吵吗?”

    我靠!

    不是你先跟我吵的,怎么怪到了我头上?

    按理说不是什么大事,更大的委屈陶尔也受过,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件鸡毛蒜皮的小意外让陶尔感到了莫大的冤屈,以至于心脏跳出不正常的频率,手也抖得厉害。

    抬头看徐灵玉的时候,陶尔头皮都是发麻的。她已经尽量让自己镇定了,但砰砰的心跳声告诉她,她的努力收效甚微,只能无奈重复:“你想坐李琛这儿,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说呢?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儿吗?”

    徐灵玉一口咬定自己才是受欺负的那个:“我只是问一下而已,你可以不答应啊,有必要这么讲话这么冲吗?不还是因为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萧师兄玩得比较好,所以你才记恨着我吗?”

    很多辩白忽然就无力了。

    那些在萧时光面前有用的牙尖嘴利,在眼前人这里,统统失效。

    陶尔甚至不知道怎么自证清白,只能干巴巴地讲:“我没有。我只是建议你自己的事不要麻烦别人。”

    对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像是被恶婆婆欺负多年、隐忍不发的儿媳那般,今日终见青天大老爷们。于是,赶紧抓住机会在老爷们面前一件一件列数陶尔的罪状:

    “你就是有的。上周五萧时光去西教楼接你下课,你看到我在隔壁上课,拉着他就走。

    “大师兄毕业答辩那天,明明我已经把位置分布发群里了,你视而不见,你一定要跟着萧时光去最后排坐,我给你们准备的水你们都没喝。

    “还有10月在严教授办公室听你们的项目汇报,我问你模拟器的用法,你故意不解答,严教授最后给我讲,而且讲完后把我好一顿批,说这么简单的东西我都不会。

    “陶尔,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你总是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不是针对我呢?”

    陶尔实在没忍住,当场骂出一句卧槽。

    但骂过之后她就开始理解眼前这位姑娘到底为什么犯病:“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记得。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听到这句,徐灵玉再没说什么,捂着嘴扭头跑了出去。

    眼泪总能换来无数同情,陶尔隐约听到几句说她过分的,这让她忽然羡慕起徐灵玉来。

    不是第一次生出这种想法了,在过往数年经历过的无数次指控、控诉、责骂和埋怨中,她不止一遍地委屈过:

    如果我也能哭该多好,如果我也能淌泪该多好。

    那陶迤去世时,她的亲戚朋友或许就不会觉得我冷血、没教养;薛望山逼迫我的时候,或许能可怜我,给予我半分怜悯呢。还有多年前被萧时光赶走,如果能哭的话,他应该也会犹豫,我们大概能继续保持联系,不必等到七年后,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