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湖上光秃秃的什么景都没有且先不说,他可还是个重伤在身的病人,这样淋雨见风的真的好吗?

    萧衍满心怨怼,却在楚宁抬眸看过来时粲然一笑。

    楚宁被那笑晃了眼,侧目避开,看着被细小雨滴打得圈圈波纹的湖面道:“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此处?”

    萧衍道:“记得。”

    正是当年楚宁一跃将他救起的泷泽湖。

    楚宁又道:“朕记得,那年你才六岁,在湖边玩耍嬉戏,不慎掉入水中。正巧,被当时刚刚下早课的朕瞧见。”

    萧衍也转头望向湖面,当年种种仿佛仍历历在目,他笑道:“是阿衍幼时太过顽劣,害的陛下也平白陪我受了一场罪……”

    话没说完,楚宁出声打断他,“不是太子殿下顽劣。”

    她看着萧衍,平平静静道:“太子殿下可能当时年纪太小又受了惊吓忘记了,当时分明有人在暗中推了你一把,殿下这才落了水。”

    萧衍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眸中是极为受伤的神色。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捏紧了手里的茶杯,哑声问道:“为什么?”

    楚宁抬眸看他,眼里有轻轻浅浅的光上下浮动,可是面上仍旧是一副平平静静的模样。

    她说,“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是啊,何必明知故问。

    若非为了那储君之位,何苦辛苦走这一遭,又哪会殚精竭虑护他数年。

    原来,一切起始,包括他们的初见,都是她耐心设好的套,只等他往里面钻。

    最后,却只剩他,心心念念惦记了这么些年。

    其实,午夜梦回时,他也曾想过,当年那事会不会是她故意为之。

    只是她对他太好,数年的朝夕相处。

    他不相信,或者不愿信,这一切都是假的罢了。

    回忆从脑海中褪去,萧衍凄楚一笑,他道:“陛下真是好心机,算计了阿衍这么多年。可是,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呢?为何非要拆穿了它!!!”

    说到最后,他站起身来怒吼出声,手里的茶杯也被他捏碎,碎瓷散了一地。

    禁军早得了吩咐,只作未见。

    楚宁也站起身,从绿绮手中接过一方帕子,执起他的手轻轻擦拭。

    第24章 这十二年

    上面有滚烫的茶水,还有他用力攥紧被瓷片割破的口子,正潺潺流着鲜血。

    她的声音很是平缓,“阿衍,你在气愤什么呢?这一次,你不是也一样算计我了吗?”

    萧衍神色一僵,怔怔地看着她。

    楚宁道:“阿衍,城楼前行刺的刺客是死了,可是……那暗杀刺客之人却被丞相擒获。”

    她抬头看着他,问道:“阿衍,你见过梳洗之刑吗?就是用铁刷子将身上的肉一道一道抓梳下来,直至肉尽骨露。你一定没有见过,可我见过……”

    就在昨日,沈时寒带着她去了天牢。

    地上淌着的都是殷红的血水,那人趴在长凳上,奄奄一息,背上看不见一块好肉,都是豁出来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楚宁看着这副场景,闻着牢中混杂着潮湿霉味的血腥气,直叫她胃中一阵翻搅,忍不住隐隐作呕。

    沈时寒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告诉她,这人终于招了,连带着刺客那事也招了。

    皆是景国自编自演的一场戏,谋的就是她梁国天子这颗愧疚的心。

    或者,没心也无妨。

    景国太子在梁国遇刺,有的是由头寻衅生事。

    “陛下,景国太子的这一招一石二鸟,着实是高。”

    沈时寒说完,从侍卫手里拿过一本奏章,慢条斯理地放进她绵软无力的手里。

    他道:“陛下这里有一句话写得极好,不是你家的孩子你不心疼。可是陛下,这天下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怎么不心疼心疼他们呢?但凡战乱,皆是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又于心何忍?”

    于心何忍……

    楚宁翻开奏章,是她前几日批阅大理寺卿的那本,洋洋洒洒都是她的朱红御笔。

    她又抬头看了沈时寒一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平平静静的眼里暗流涌动,似幽幽深海。

    只是她窥见了,那深海中隐隐耀着一道光,指引着她踽踽直行。

    他说得不错,天下百姓皆是她的子民。

    她享受万民供养,便该护他们周全。

    楚宁放下奏章,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说,“沈大人,朕知道该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