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走后不久,又有一小厮进了书房,“大人,府外有一僧人求见。”

    他躬身上前,递上来一张字条,又道:“他说,大人见了这上面的话,自然会见他。”

    纸条展开,里头只写了一个字——浠。

    楚浠的浠。

    清远公主死后,因着先帝思念亡女,此字成了避讳。

    就连朝臣便是要用此字也多以希字代替。

    此人的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沈时寒眸光顿时一冷,再抬眸看过来却已恢复如常,照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问小厮,“人在哪儿?”

    人就在相府门口候着,由守门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引了进来,一路带至书房。

    见到窗前负手立着的背影,他双手合十,低声道了句“阿弥陀佛”。

    沈时寒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沉沉。

    他一向克制内敛,这次,却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戾气与杀意。

    他是想要他死的,这名僧人自己也知晓。

    只是,他微微一笑,又行了个佛礼道:“施主,一切因果循环,皆是万法自然。施主想杀贫僧,难道就不想知晓为何已死之人却又活了过来,且好端端地站在施主面前吗?”

    沈时寒看着他,探究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许久,他才似是毫不在意道:“不想知晓。”

    或者说,他早已知晓。

    沈时寒心思何等深沉,那日知晓楚宁实乃女儿之身后,便立马遣了人去皇陵一探究竟。

    十数年尘封的真相被轰然揭开,那里头躺着的,竟真是个男童。

    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此前他只在台上得见,不想台下的血腥远比台上演的来得深重的多。

    沈时寒不知,她这一生,究竟有多难,难到宁愿服下假死药受尽凄怆病痛,也想要从这血雨腥风中艰难逃离。

    他曾企图阻止她服药,只因张知迁说此药有奇效却也甚毒,对于身子的创伤不可避免。

    他对楚宁道:“陛下不必行此险棋,有臣在,世人没人能伤陛下分毫。这个皇位,陛下亦能坐的稳当。”

    彼时的楚宁手心还伤着,那长长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她便是连动一动都疼得一头冷汗。

    她笑了笑,轻声道:“沈大人误会了,朕不是害怕,朕只是累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里满满都是疲倦。

    “沈大人,朕的一生都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这一次,沈大人能不能让朕自己选?”

    她想做天地间遨游的一只野鹤,而不是戴着枷锁,被封印在重重宫墙里的金丝雀。

    许是她眉眼里的惘然太过深重,沈时寒怔了怔,出乎意料地同意了。

    只是转身他便去提醒张知迁,若是药的毒性没有减弱,他也不必再任这太医院副院使一职了。

    张知迁屈于他淫威之下勉强应下。

    可是后来,她的身子还是一天天肉眼可见地的消瘦了下去。

    他心疼她,却又无处可解,只能将这一腔郁气散在那撞上来的国子监监生一案上,还有算下来也并不无辜的张知迁身上。

    而现在,他满腔怒意还未消散,又有人眼巴巴凑了个脑袋上来。

    他此前的一番话,已经将自己暴露了个彻彻底底,区区一个僧人,竟然知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隐晦之事。

    沈时寒想,不管如何,此人必是留不得了!

    书房的边几上架着一把剑,是作观赏之用。

    但此刻,他将那泛着凛冽寒光的刀锋抵在僧人脖颈之上,只需微微用力,这人的脑袋便能轻松落了地。

    僧人没动,只抬眼看向他,又缓缓问了一句,“难道施主也不想知道为何一夜之间她的性子会全然改变?甚至,像是完完全全地换了一个人。”

    “是换了个芯子?还是身体里本就藏着两个魂魄?”

    一盏茶后,沈时寒入了宫。

    和他一同入宫的,还有那名来历不明的僧人。

    楚宁正靠坐在矮榻上与楚朝和裴太妃说话。

    明日即是年节,照惯例,今夜该于保和殿举办大朝贺,宴请五品以上朝臣,以示君臣一心,天下同乐。

    只是她此番病重,储君又年纪尚小,宴会便缩小了不少。只邀一二品以上的官员及外藩,王公。

    饶是如此,太后也必得出席。

    太后疯魇一事,楚宁一直压着,没有外泄。便是连楚朝母子也不知。

    她此番唤他们过来,便是提前告知他们,好让他们心下有个准备。

    “你们不必担心,太后一事,与你们全然无关。到时,若是朝臣们问起,便将所有过错推在朕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