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说完,又抚着心口缓了缓,才又看着裴太妃道:“太妃安心,你是阿朝生母。宫里便是有个虚设的太后,也决越不过太妃去。”

    裴太妃自入宫后,便深居简出,虽知晓楚宁有恙,却不知到了这等地步。

    骤然一见,心下本就骇得不轻,又听了这么一句,脸色更是煞白。

    她连忙解释,“陛下,我并无此意。”

    “朕知道,”楚宁轻轻笑了笑,又道:“能将阿朝教导得这样聪慧又善解人意,太妃也定是极其心善之人。”

    第140章 向陛下求个恩典

    楚宁曾细查过她的身世,陇西一六品地方官员的嫡女,十五岁时受诏入宫,封为宝林。

    在宫中寂寂无名了数年,直到诞下皇子,这才晋了美人。

    她性子温良,不喜骄奢,也不爱同其他妃嫔一般争奇斗艳,平日里只在殿内吟诗作画,教导皇子,算是后宫中难得保持住本心的清流。

    以楚宁私心来说,由她来辅佐楚朝,楚宁是安心的。

    只是太后之例赫然在前,楚宁也不敢确保她日后是否会在权力斗争中迷失了自己,变成下一个江氏之女。

    外戚专政,终究还是一隐患。

    于是,楚宁又转头对楚朝道:“阿朝,朕有些话要与太妃说,你先退下吧。”

    楚朝应下,又看了眼裴太妃,这才随着宫人出去。

    殿内一时空寂下来,只听见风雪敲打窗棂的簌簌声,静得可怕。

    裴太妃心里是有些发怵的,此前天子罔顾生母一事她也略有耳闻。

    绣阁中安稳长大,只读女诫女则的姑娘,听到这件事第一反应同众人一样,也是诧异与不可置信。

    而后,便是心下漫漫然不由自主生起的恐惧。

    弑兄杀弟,囚禁生父,挟持生母。

    当今天子的所作所为,她是不解的,亦是鄙夷不屑的。

    哪怕他现在这么一副孱弱模样坐在她面前,温润的眉眼里还带着几分清致之气,恍然间又变回了宫变之前她所见过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

    可是她知道,他和煦表象下掩藏的暴戾恣睢和屠戮成性。

    裴太妃想,她是知道陛下留她是想要做什么的。

    楚朝年幼,若是之后继位为天子。当权的,便极有可能是她这个生母。

    垂帘听政,惑乱朝纲的太后娘娘,史上何其之多。

    唯有立子杀母,可绝此患。

    裴太妃缓缓起身,在楚宁面前跪下。

    她抬头,直视着楚宁的眼,平平静静道:“陛下,我甘愿赴死,只求陛下宽限我些时日,让我能最后再与太子殿下道个别。”

    时至今日,她仍自称我而非本宫。

    或是早已知晓自己太妃之位坐不长久,现下说出反倒是释然了。

    眉目间的怆然褪去,只余知晓结局的豁达。

    楚宁看着,知道她会错了意,但她没有解释,只道:“太子年幼,尚不能明辨是非对错,这天下,还是需得有人扶持他。裴太妃,你觉得,谁能担此重任?”

    裴太妃不知他此话何意,过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丞相大人位高权重,自是不二之选。”

    “太妃说错了。”楚宁看着她,平静道:“丞相位在朝堂,可太子却并非永远身在朝堂。这后宫,自然也得有人照看于他。”

    楚朝不过八岁,尚不能开宫纳人。

    这陛下所说的后宫,分明指的就是她与太后二人,可太后却已然疯魇。

    裴太妃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低声喃喃道:“陛下………不杀我吗?”

    四下无宫人,唯有绿绮留了下来。

    她得了楚宁的吩咐,过去将裴太妃扶起,又笑了笑,轻声宽慰道:“太妃娘娘许是心绪不宁想岔了去,陛下可从未有过此心。”

    绿绮扶着她在椅上坐下,又递了杯清茶搁在她冰冷的手心当中。

    茶水是温热的,从手心慢慢延至全身,她的思绪也渐渐回笼。

    裴太妃转头看向楚宁,面有不解,“为何?”

    为何不杀了她以稳朝纲?

    依他往日暴戾之举,她的死,分明已是必然。

    楚宁手中亦端着碗清茶,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味在舌尖漫开,带有一丝苦涩。

    许久,她垂眸轻声道:“朕很是羡慕阿朝,有你这样一位愿以自身性命护他周全的母亲。朕有时候在想,阿朝这样,在母亲关爱呵护下长大的皇子,方才能做一位体恤百姓,至圣至贤的明君吧!”

    而不是像她一样,一颗心在尔虞我诈中支离破碎地不像话。

    她尚不能自愈,又如何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