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开的劣质墨块泛着些许腥味,卫凌尘握笔姿势都不对,趴在案上装模作样地涂涂抹抹,居然真的描出了几个字,细细看去是半句诗:

    【渺渺山河客,尘中旅不知。】

    卫凌尘心中大定,卫家军攻下南朝首都后,护国长公主府被查抄,他亲眼所见,挂在大殿厅堂中的正是这两句,不愁她不喜欢。

    裴云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南风馆有间杂物房实为刑房,常有不听话的少年挨了揍被丢进去自生自灭,少年四肢纤细,短衣袖口露出青紫未消的伤痕。

    既然费尽心思把自己送到她面前,顺手拉一把也无妨。

    宣纸上的墨迹鬼画符般丑得不能见人,看清字后,裴云微微变了脸色。

    就在老鸨以为她要发火的时候,又启唇笑了笑:

    “虽然黑了点,五官尚算端正。”

    老鸨:“啊?”

    卫凌尘丢开秃了头的毛笔,扯开嘴角为自己分辨:“是晒黑的!”

    裴云满意地点头,

    “既然是晒黑的,好吃好喝养一养还能白回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是傻子也听得出公主的言外之意了。

    老鸨惊讶得嘴里能塞得下一个鸡蛋,妖娆男子更是整个人酸得如同在醋汁儿里浸泡了三天三夜,唯有侍婢不动如风,手伸到怀里掏银票。

    “清昭见过公主。”

    众人侧头看去,包厢门口站了个清秀少年郎,唇红齿白俏生生的模样,双颊一对小梨涡甜得沁出一汪水,手里拖了个包裹,声音清脆,笑道:

    “公主,奴都收拾好了。”

    久违的梨涡让裴云有些恍惚,谁能料到这人会是几年后公主军中大名鼎鼎的玉面军师,裴云的左膀右臂呢?

    论心黑手狠运筹千里,便是兵部也不及他一二。

    那样明亮睿智的一双眸子,却因押送粮草的队伍出了内奸,而落得个眼盲的结局……

    裴云没注意,她这一恍惚,又落入了卫凌尘的眼底,后者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打了个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绝佳的主意。

    直到公主一行人出了南风馆,老鸨才猛地想起什么,

    “魏明琛不是昨天逃跑被锁进了柴房吗?谁把他放出来,还让他见客的?!”

    然而少年早已上了公主府车驾。

    接到宋清昭,裴云心中踏实了几分,车辇慢行,停靠在一栋隐约可见曾经奢华盛景的半旧宅院前。

    门口匾额是先皇题字,尚书府。

    “这位可是……清河公主?”

    管事的就算没见过裴云,也知道清河公主和自家那位太妃不对付,犹豫了一下,不冷不热道:

    “公主请进,小的这就去衙门叫我们老爷回府。”

    “不忙,”裴云从车上一跃而下,“吕尚书公事要紧,本宫今日只是来看微微的。”

    吕府她来得不多,前世倒是来过好几次收拾烂摊子,引路的婢女惊讶难掩地看着公主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裴云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心中思量万千。

    早先在宫里顺水推舟送吕微微入金銮殿,并非是她一时意气。

    黎吕两家不睦,她和云泽黎氏,也还有旧账要算。

    十万大军在云州饿得前胸贴后背啃野菜杀战马时,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雪花般飞入朝堂,逼她回都城“奉旨协查”。

    纵使幕后主使是皇帝,身为御史大夫不监察百官、典正法度,反而揪着沙场卖命的主帅细究何处未尊礼法,何处越权,又哪里对得起朝廷俸禄、以及身上的三品官袍?

    她如今无兵无权,要对付黎氏,吏部尚书吕商是位不可多得的助力。

    唯一的问题是……因为吕太妃的缘由,裴云同吕家也实在算不上友好。

    走至吕微微院中,中年男子正在石桌前对着棋局枯坐的。

    裴云定一定心,信步上前,“上古残局——千里独行,吕大人好雅兴。”

    宋清昭和卫凌尘连公主府的门都未曾进过,就享受到了公主府人的待遇,被吕家下人热情地迎进了宅院,送上了精致的瓜果点心。

    “多谢姐姐费心。”

    宋清昭嘴上甜甜地谢过了侍女,心里却还在打突。

    旁人都以为清河公主对他宠爱有加,这才每月都到南风馆,可宋清昭却清楚得很,公主连一眼都懒得看他,不过是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到南风馆做样子,选他陪着也是因他最“清纯无知”,听话省心罢了。

    今日却突然二话不说,买他回府。

    还有魏明琛……

    若说买他还有些“旧情”在,买魏明琛就更是让人猜不透,他扭头看身侧的黑脸少年,少年无知无觉,正对着盘子里一盘牛肉干大快朵颐。

    宋清昭:……

    卫凌尘恶狠狠咬着牛肉干,盯在远处亭子下石桌前同人对弈的裴云身上,目光饿狼般炽烈,裴云心有所感,在亭子中扫了一眼过来,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