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瞬,殿中一角“嗖”地点亮,烛台旁一柄弓箭直直地瞄准了卫凌尘。

    花梨木的弓体温润,精致的弓饵尾在烛火中泛着浅金光泽,持弓之人寝衣松散,青丝柔顺绕于莹白肩头,万种风情旖旎。

    诱人且致命。

    这幅情景,让卫凌尘难以抑制地回想起初次相见。

    彼时裴云一身雪白战甲端坐在马上,盔甲肃容难掩绝世风姿,隔着战鼓声声飞沙走石,而他胸腔鼓噪,呲着满嘴白牙对兄弟们吹牛:

    “这娘们儿模样够俏,打下来捆好,让兄弟们也尝尝金枝玉叶的滋味儿!”

    叛军也都是些同他一样的粗人,霎时起哄声震天。

    裴云面无表情地挽弓,落日神弓名不虚传,羽箭呼啸,隔着千军万马“嗖”地射中卫凌尘心口。

    躺了几个月,卫凌尘活了过来,却也没了半条命。

    自此,宿敌十年。

    再次被这柄弓瞄准,卫凌尘内心一万个不情愿,双手高举双腿夹紧,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胸口砰砰直跳,

    “公主别放箭!我我我、我是来自荐枕席的!”

    夜半鬼鬼祟祟还学猫叫,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刺客,裴云哪里肯轻信,上下打量了一遍,没看到武器,干脆利落道:

    “脱。”

    卫凌尘心里慌得一批,面上却笑了起来:“没想到公主如此急色。”

    粗布衣裳落了地,现出小麦色胸膛,少年人的骨架纤细没什么力道,裴云一眼扫过,搭弓的姿势不变,

    “裤子。”

    “公主……”

    他稍一犹豫扭捏,立刻就被发觉,裴云冷冷道:“磨磨蹭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那倒不是……”

    卫凌尘盯着她冷淡面容,指尖勾住带子狡黠一笑,意味深长道:

    “公主要不要……到帐子里再看?”

    “呵。”

    裴云动动手腕,箭尖转向,“嗖”地在他指间无情穿过。

    衣带毫不留恋地脱手。

    ——半长亵裤一览无余。

    卫凌尘紧张的心扑通乱跳,如果他没记错,公主军被剥|皮的下属罪名就是刺杀主帅,他这张皮算不上漂亮,可也实在很珍惜。

    脑中精光一闪,他挠着头暧昧地笑,

    “公主实在诱人,我这是……情不自禁。”

    赌一把!就赌裴云年轻脸皮薄,留条底裤,到此为止!

    “情不自禁?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裴云似笑非笑,从箭筒里又取了支箭搭弓走得近些,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趾莹白圆润,卫凌尘只觉一阵诱人体香溢满鼻腔,不自觉真的有些熏熏然,还没等他多体会体会,某些部位突然一刺——

    卫凌尘目眦尽裂:“!”

    裴云也皱了皱眉,似乎对箭尖的触感有些意外。

    “公主,”卫凌尘躬身紧咬着后槽牙,额角沁出大颗汗珠,目光炙热如同野火燎原,嗓音低哑道:

    “男人的那个地方不能随便碰,公主、不知道吗?”

    “——公主怎么起来了?可是被夜猫子吵醒了?”

    寝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忍冬披了外衣急急走进来,见到二人姿势大惊:

    “哎,魏公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还脱了、外衣……”

    “误会,误会一场!公主休息吧,我回去了!”

    卫凌尘猛地记起自己还藏着匕首,夹着腿就要跑,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

    “回来——”

    卫凌尘又是浑身一凉,慢慢回过头,裴云把手里弓箭放在架子上,却是从枕下拿了柄匕首,努了努下巴:

    “坐。”

    忍冬来时叫了公主府守卫,都在门外虎视眈眈。

    这……他也不敢不坐啊。

    夜色深沉,烛火肆意跳跃,寝殿中透着凉意,忍冬守在门外,卫凌尘和裴云膝碰膝坐着对视了好半天,目光炯炯毫不退让。

    老鸨说他是种田出身,未曾学过规矩,倒是不假。

    卫凌尘身上布料少得可怜,冻得瑟瑟发抖,裴云抛过件外袍,再次取出皱巴巴的宣纸,在案几上展开,指着上面的文字单刀直入。

    “前任国子监祭酒卫延,是你什么人?”

    刚刚暖和了半分的卫凌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可能忘记,祖父在如今的裴氏皇朝,还是个千夫所指的罪人。

    可他的字写成那样,北朝最忠心耿耿的几位文臣才子都以为耻,裴云也认得出是按照祖父遗留下的笔墨学的?

    眼下情形容不得仔细考量,他睫毛抖了抖,绽开一个无辜的笑容,

    “你说的大官我不认识。不过曾经有个白胡子老头云游路过我们村子,教过我识字……”

    卫延云游……那都是多少年前了?怪不得少年的字丑成蚯蚓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