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们兄弟接的命令便是保护宋公子,自然是不计代价将宋公子送回去,宋公子瞧不起我们吗?”

    宋清昭抓着马缰的手微微发抖,又咳了几声,苦笑道:

    “在下是贪生怕死之人,并非什么求死壮士,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不想全军覆没,耽误了要送给公主的消息。”

    “吁——”

    他勒紧马缰,看向二位侍卫,

    “二位难道以为,公主派你们来保护我,只是为在下残破之躯吗?”

    冯午二人对视一眼,他们自然也有过揣测。

    若只是府上一名宠侍回乡寻亲,公主就是再荒唐,也不至于选侍卫队精锐护送。眼下看来,宋公子应该是领了差事回历州,也是因为这差事才被跟踪。

    “若是我不能回去,便要由二位兄弟将这口信带给公主,此事重中之重,二位万万不可推辞。”

    宋清昭轻声解释了片刻,二人神情俱是一震,知晓此事重大,不得不应。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变故竟然来得这样快。

    天色渐晚,几人刚刚在驿站换了马,准备连夜赶路,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喧腾灰尘,片刻间就挡到了他们面前,足足有百人之多。

    为首的汉子肌肉虬结,手里刀锋一亮,

    “徐大人口令,宋清昭为首,一个不留!”

    宋清昭心道不好,脚底疼痛愈加剧烈,“冯兄弟快走!”

    冯午却笑了笑,也亮了刀,“公子不会以为,侍卫队只派了两个人吧?”

    官道的相反方向,又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同冯午抱拳见过,来不及寒暄便投入了对战之中。

    然而侍卫人数本就不占优势,且对方不知什么来路,竟像山匪般下手狠辣,刀刀直冲要害,一番惨烈厮杀后,仍是将宋清昭逼至了山崖边。

    话本子里说,跳崖能碰到世外高人,武功秘籍,奇珍异宝,还兴许会有艳遇。

    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人那般美貌。

    只是可惜……他终究见不到亲人了。

    宋清昭这么想着,笑了笑,然后伸腿跳了下去。

    ……

    那日,夜离不负盛望,追着夏钧打出了半条街。

    崇仁坊都是达官显贵的宅子,明面围观自是没有,私下里却是迅速将此事传遍了长安城,又引来了宫中内侍到夏府的好一番申斥。

    卫凌尘听闻此事,又是好一通暗自嘲笑,裴云的精明劲儿只怕全用在了沙场和他过招上,在男男女女的事儿上糊涂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明琛,跟本宫去一个地方。”

    卫凌尘心道,为了杀你,他日日苦练连府门都不出,这公主府里还有什么他没去过的对方?

    “本宫可是准备了很久的,保证你喜欢。”

    卫凌尘垂着头走在树荫里,一步步地踩在稀疏的梧桐光影上,闻言惊讶抬头:“公主给我准备了东西?”

    裴云“唔”了一声,鼻腔里发出低低的愉悦声响,拉着他的手走到一个土坡上。

    “你看这是什么?”

    明明是烈日暑天,即便树荫里吹来的也是轰然热气,烤的人头脑发昏,一丝暖流迅速地沿着指尖爬上了卫凌尘的手臂,让他滚了滚喉结,动作缓慢起来,好半天才看向裴云示意的方向。

    这一转头,卫凌尘瞪大了双眼。

    灰沙,骏马,靶场,木桩。

    “不是喜欢敬郡王府的演武场吗?”

    裴云将一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唇角笑意是他从未见过的宠溺模样,近距离看去,鼻尖挺翘唇珠饱满,温柔的声音羽毛般扫过心头,让他从骨髓里泛起抑制不住的痒,几乎忍不住要战栗。

    “——本宫让人给你建了一个,比那个小,不过只有你一个人用,大概勉强也够了。”

    卫凌尘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在之处有些熟悉,这一出陡坡,他要杀裴云的那晚,就来过了。

    原来公主府东南角围起来的工程,是这个。

    “喜欢吗?”

    心头剧烈地砰砰跳了起来。

    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裴云并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在架子上取了张弓,笑吟吟道:

    “来试试。”

    卫凌尘走上前,搭弓站好,裴云站在他身后,松松环住手臂帮他调整姿势。

    他还是个蹒跚幼儿时便门庭败落,亲友死了个精光,自此流落街头,哪怕是一口馊馍也无人施舍,只有恶犬口中夺食的份。

    他的前半生,可以总结成一个“抢”字。

    同野狼抢羊羔,同山匪抢山寨,同裴氏皇族抢江山。

    后来做了皇帝,情况便又掉了个个,成了整个天下都张着手冲他要,赈灾要银两,朝臣要封赏,边疆要军资。

    像是报应不爽,老天要将他抢去的东西一股脑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