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就劳烦刘小哥了。”祁云乐本是想说不用,只是一转头便看到燕宁越发青白的面色,她心头一沉,登时就转了话头。

    刘宏带着两个油纸包,笑着走出外屋。

    待人走了出去,屋子里登时就安静了下来,祁云乐看着那一位始终守在婴孩身边的幺娘,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燕宁,轻轻地开口问了一句道:“先生,朕,看到的是幻觉吗?”

    燕宁的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他的背略微有些佝偻,不若往日里的挺直,目光落在床榻边的幺娘身上,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忽明忽暗的烛火照耀在他苍白的面容上,那张清隽秀美的脸隐约升腾起一丝诡异的血色纹路,带着某种诡异却又瑰丽的奇特美感。

    祁云乐看着燕宁,她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出现的奇异花纹仿佛烟雾般消散不见,这一幕隐约让她想起在河底时,她似乎见到过,却又似乎是个幻觉。但是无论是否幻象,在这一抹纹路出现时,无端令她心中生寒。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那是什么?”

    “是灵。一般喊他们守护灵,也可以称为家灵。人死后,若是有强烈的执念和羁绊,便会不入轮回,化身家灵,守在想要守着的人身边。但是,旁人看不到,摸不着,不会知晓家灵的存在。”燕宁神色淡淡,轻声解释着。

    祁云乐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她眼圈微微发红,颤抖着道:“她呢?她是不是也在?为什么我看不到她?还是说我惹她生气了,所以她”

    “当初,她便是你的家灵。”看着祁云乐面色陡然苍白起来,燕宁稍稍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眸,轻声道:“家灵是不可言说的存在,当他们存在的时候,不可让守护着的人知晓。”

    燕宁将祁云乐所想要知晓的答案,吐露出来。

    屋子里一片沉寂,祁云乐喃喃自语:“既然如此,我怎么看不到她?”

    “家灵守在人身边,不入轮回,不存后路,无依无靠,损耗的是本源之力。一旦耗尽本源,便会烟消云散。守着人,耗的是本源,护着人,耗的还是本源,一日复一日,最后便会消散。”那安静地守在一旁的幺娘,忽而开了口,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很平静。

    “”祁云乐愣愣地看了一眼幺娘,又回头看着燕宁,她的眼中带着茫然无措。

    她想着刚刚幺娘那一抹灵光,那温暖的感觉,在她小时候,在她的睡梦中,时不时地会出现,尤其是在她与人打斗之后,明明应该是青紫疼痛的伤口,睡上一晚上后,伤势便就只剩下些许痕迹,半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体质特殊,现在想来是娘亲在守护着自己。

    “你说,她当初是我的家灵,先生,你刚刚是不是说,家灵存在的时候,不可让守护的人知晓。”祁云乐艰难地开口道;“先生,你现在告诉我,所以她已经、已经”

    “在你入京的那一日,她便消散了。”燕宁微微闭眼,他是知道的,在他带着祁云乐踏入京都的那一刻,那个琥珀色眼眸里盛满温柔的女子,就在京都门口对着他行了一礼,而后带着对祁云乐的万般不舍,消融在阳光下。

    祁云乐面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一阵细风从窗子的缝隙间渡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明暗不定。

    “阿娘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记忆中那一句似乎早就忘却的话语涌了上来,祁云乐的眼前闪过阿娘温柔的琥珀色眼眸,忽而,心头藏着的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一点点地碎掉了。

    祁云乐的双眼慢慢地染上红血丝,发红的眼圈就那般无助地瞅着燕宁,她没有哭泣,可是那模样却比哭泣还令人心疼。

    “先生,我,我以为她骗我的。我以为……我以为……”祁云乐不知所措地呢喃着,眼神里满是哀伤与黯然。

    燕宁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祁云乐身边,伸手轻轻地抚过祁云乐的脑袋,仿若祁云乐记忆中的娘亲这般动作。

    “先生,我真的,好想再见一见娘亲,我那时候惹她生气,还没来得及和她认错……”祁云乐低着头,闷闷地道。

    燕宁安静地听着祁云乐的细语,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随之而来的如坠深渊的晕眩。

    第106章 第四个世界:国师(19)

    燕宁几乎稳不住自己的身子, 他骤然朝前倾倒,整个人倚靠在祁云乐的身上。祁云乐心中一惊,从过往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她伸手扶住燕宁,口中小声惊呼:“先生?”

    燕宁并未回应, 他的眼前一片灰蒙蒙的, 一丝似从遥远时空中传来的呢喃围绕在他的耳畔, 挑动他的心绪, 强烈的躁动与弑杀的念头充斥在他的心中,他的呼吸略重, 漠然睁开眼,那双眼里闪过一缕忍耐着的痛苦。

    他整个人仿佛是落入一道虚幻的空间。恍惚之间, 他似乎听到了嘈杂的声音,眼前的景象纷乱而残酷。

    “动手!”

    “宁王叛了!快,传禁卫军!”

    “我的儿”

    “阿娘!阿爹!”

    “阿妹, 快跑”

    “啊!不要推!不要过来”

    “天灾!兵乱!是女帝无道!妖师祸乱!”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甲胄着身的将士兵戎相见,水灾中挣扎的百姓为了一线生机相互残杀,宁王冷酷的面容, 秦相和陆大人沧桑疲惫的身躯,以及那笼着黑披风的老者杀戮、贪婪、怨恨、诅咒最后统统融合成一道虚幻的呢语

    “放我出来吧,一切就没有痛苦了”仿佛是糅合男女老少的声音, 一点点地诱惑着。

    得不到燕宁回应的祁云乐,迭声呼唤道:“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云霄传来, 燕宁听不清, 他的意识陷入一种奇怪的感觉中, 靠他最近的祁云乐身上的心跳以及那鲜活的声音, 令他觉得烦躁,有那么一瞬间,他动了动手,那手悄无声息地伸向祁云乐的后颈处,白皙纤细的脖子,似乎只要稍稍一用力,便可以扭断

    忽然,一道细细的白光投在燕宁身上,清冷的气息激荡着燕宁的神思登时清醒过来,他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杀了杀了杀了”杂乱的呢喃声如潮水般,不甘地退去,声音由大到小,最后消失殆尽。

    燕宁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眼前的幻象已然消失不见了,可是身上的疼痛却始终未曾消退,他只觉得心口处的抽痛越发尖锐明显,仿佛那里边禁锢的东西马上就要破体而出,身体上一丝丝一缕缕的红线忽明忽暗。他沉默地忍着,等待着,等着身上的异常慢慢平复。

    好一阵子,那道细细的白光开始减淡,而燕宁也吐出一口带着腥甜的气息,他的双眸逐渐恢复清明,扫了一眼身形越发淡薄的幺娘,看着自己还搭着祁云乐脖颈处的手,他心头一跳,微微垂下眼眸,烛火照不到他的面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刚刚的异常似乎很漫长,但其实不过一瞬。燕宁站直身子,他低低地对祁云乐,道:“没事。”

    听到燕宁的回话,祁云乐提着的心松了下来,她后退一步,仔细盯着燕宁,不安地道:“先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祁云乐不是随意胡说的,就在燕宁刚才未回答她的时候,她只觉得心头一阵胡跳,似乎是京都出了什么事,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