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的脸色很苍白,白得仿若一只快要飘散的鬼魅,他觉得很冷,冷得几乎要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极力压制着这种不知何时才能褪去的寒意,良久才哑着声,道:“陛下,宁王反了。”

    这一句话出口,祁云乐不由得愣住,她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开口问道:“什么?”

    燕宁抬起头看向祁云乐,他的额上是细细密密的冷汗,他吃力地后退两步,离祁云乐稍远一些,略微颤抖的手随意地拿起桌上不知何时倒了水的杯子,也不在意那水是否干净,便一饮而尽。

    水是冷的。

    这一股清冷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流入他的五脏六腑,冰冷的感觉将他陡然升腾起来的些许惶恐压下。燕宁看了一眼沉默着站在榻上睡得香甜的孩子跟前的幺娘,幺娘面上一片冷静,注意到燕宁的目光时,她的身上不由得升腾起一丝的警惕。

    燕宁冲着幺娘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抹谢意以及歉意,在双眸回到祁云乐身上的时候,他的心中腾起一丝的后怕,若不是幺娘及时出手,他刚刚或许就失控了。

    “陛下,宁王反了。”燕宁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本就是故意要引蛇出洞的,但是未曾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快,宁王会如此迅速动作,而宁王的反以及天灾的绵延,加之百姓的怨愤将一切都提前了,他身上的禁锢已经压制不住了。

    那一场深渊量劫,即将到来。

    而他必须在这一切都失控之前,将计划妥当实施。

    “宁王反了?”祁云乐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心头那一瞬的慌乱压下,勉强镇定地道:“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燕宁的面上也恢复了一片冷静,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祁云乐点点头,道:“嗯。”

    祁云乐看了一眼屋外还飘着细雨的天,她的眼眸微微一暗,但很快便收敛这一丝的软弱,很快就迈步往外,这时候,刘宏捧着散发着热气的瓦罐入了屋,却看到迎面走来的祁云乐和燕宁两人。

    他奇怪地停下脚步,开口小声问道:“怎么了?”

    “刘小哥,我们有急事,得先走了。”祁云乐扯出一抹笑,对着入屋的刘宏解释了一句。

    而后,不等刘宏反应,她便大步继续往前走。

    燕宁侧头看了一眼目送他们离去的幺娘,开口忽而说了一句:“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这一句话说的似乎是没头没尾的,刘宏听不懂,出了门的祁云乐听不清,而唯有那站在榻前的幺娘听得明白。她微微一怔,而后对着燕宁福身一礼,道:“谢过大人。”

    燕宁沉默着离开木屋,他看到幺娘一脸慈爱地伸手抚过床榻上的婴孩,看到她满怀愧疚地注视着刘宏他心头微微一叹,却不再多言,径直出了木屋,踏入那绵密的雨幕中。

    “先生,京都中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祁云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燕宁的双眸看向天空的某一处,灰蒙蒙的天空,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暗沉,夜幕快要降临了,而那雾气滂沱的天幕里,肉眼看不见的一处,血光四溢,不祥的气息顺着血光流窜,一阵又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呢语在幽暗里传开

    燕宁知道这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所以一切的恶念都开始肆意滋生。此时的京都,怕是一片混乱了。他先前看到的幻象,那便是现在京都的情况,他心头忽而又传来一阵悸动

    是小妹?

    那人是要对付小妹了?燕宁眉头一皱,他走近祁云乐,小声道:“陛下,京都的情况不大好,咱们要快点了。”

    祁云乐听到燕宁这么说,一股焦虑的气息便又升腾了起来,她脚下的步伐便又快了些许,只是在崎岖的小道上,这行进总是不大容易的。她抬眸朝着四周看去,忽而间一股骇怕涌了上来,此刻她眼前的景象安全不若先前看到的平和,而是一片猩红,而在猩红中她看到了一道道黑色的人影,那一道道人影隐匿在阴暗的角落里,紧紧盯着祁云乐,那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恶意和杀意,令人心头生寒。

    祁云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靠近燕宁,她抿着唇,努力将自己的视线移开,而后小声道:“先生,朕、朕现在看到的”

    “那是魈。”燕宁看向祁云乐,他缓缓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怕,陛下,它们伤不到你的。还有,你的眼,再过两日,便不会看到这些东西了。”

    祁云乐会看到这些灵,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而是因为先前在河里的时候,燕宁给她渡了些许灵气,而那时候燕宁恰好又遭受重击,故而渡灵气的同时,不由得渡了一口血气过去,这才让祁云乐短时间里能够看到这些灵。

    不过这只是短时间里的副作用,过个两三日,等到血气淡去了,这些东西自然就看不到了。

    祁云乐转头看了一眼燕宁,心中涌起不安和担忧,看着漫漫长路,道:“嗯,朕不怕。可是,先生,这时候,其他人怕是没有时间找我们了。”

    所以,回去,靠着他们走回去,怕是需要一点时间。却不知京都的情况是否等得了。她虽然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是却低估了宁王叛了的时机。

    祁云乐的未竟之意,燕宁听得出来,他想了一下,走上前来,开口说了一句:“陛下,臣失礼了。”

    “嗯?”祁云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忽然间,她的腰间揽上一只手,祁云乐抬头看去,便与近在咫尺的燕宁对上眼,而后,在下一瞬间,她只觉得周边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

    黑沉下来的天空下,原本站在那崎岖难行的山道上的祁云乐和燕宁陡然间就失去了踪影。

    在已然陷入一片混乱的京都中,巫首站在高楼上,他看着京都中在细雨之下窜起的火光,以及伴随着哀嚎的杀伐,他的眼中带着怜悯,面上也是沉沉的哀伤。

    “你看,多么丑陋。”巫首的话幽冷却又悲伤。

    站在他身后的巫野面上一片平静,似乎对于那陷入混乱的场面习以为常。

    巫首朝前走了一步,他闭上眼,聆听着空气里传来的种种喧嚣,轻声道:“要开始了。”

    第107章 第四个世界:国师(20)

    雾蒙蒙的京都中, 雨势减弱,原本的瓢泼大雨已然变成了濛濛细雨,在火光的烘烤下, 那细细的小雨升腾起一丝雾气。整个京都都笼罩在烟雨之中,若不是那冲破云霄的哭喊和哀嚎, 或许这一幕便会让人以为是一座缥缈的仙境。

    秦相执剑站在宫墙上, 他的发丝略微凌乱, 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而他身边站着的陆大人面上还沾染些许血丝, 他的手边握着一柄长弓。

    君子通六艺,秦相和陆大人虽然平日里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但却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仿佛是猛烈的风雨来临前的停滞,巍峨的宫墙前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斑斑血迹糊在暗红色的墙上,在火光中呈现出一抹诡异而可怕的景象。

    而黑压压围在宫墙前的兵士岿然不动,好似在等什么。他们并未有任何的声音和动作, 但是那沉默的压迫感却是极为惊人的。

    秦相和陆大人站在墙头上,沉着脸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群乱臣贼子。

    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秦相看着人前骑着马的宁王, 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们虽然是做了防备,但是却怎么都想不到宁王会反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

    借着陛下和国师两人的意外失踪, 散布谣言,一时间人心惶惶。而后在京都各处都还处在群龙无首的时候,迅速拉起队伍, 以摧朽拉枯之势, 一路打到了皇宫前。若不是陆大人先前就部署了一番, 只怕这仓促之间, 宁王早就入主皇宫了。

    由于时间仓促,短兵交接之际,禁卫军伤亡惨重,秦相和陆大人都上了场,这一刻歇下来,秦相心中并未有任何轻松的感觉,反而更是沉重。

    他看了一眼左右,禁卫军握着手中的利器,面上虽然尚算冷静,但是眼中却已然透出了些许胆怯。秦相知道,若不是他和陆大人两个人坐镇在此,这些禁卫军怕是扛不住叛军的再一次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