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那一日,送少将军出征的时候,她也是穿了一身的红裳。

    宋奕站在谢庭语的对面,两人都未注意到对方,他们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方慢慢入府的棺木,棺木自他们俩的中间穿过,谢庭语的眼神很好,她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棺木里的宋晏。

    这一幕,极尽讽刺。

    隔着黑棺白布,她一袭大红喜袍,而他一身素色丧服。一生一死,便是天人永隔。

    她从未奢望过,从未想过与他有任何的结果,他们的感情,发乎情止乎礼,至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句‘少将军’,一声‘谢姑娘’。

    她求的不过是他的平安顺遂,往后纵然是再也不见,也无妨。

    可是,如今,他们再也不会有什么往后了。谢庭语的眸子里一片哀恸,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此时已然是泪流满面。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棺木一步步入了喜堂。

    第165章 第六个世界:少将军(23)

    这一场婚礼, 并未完成。

    而这时候,也没有人再有心思完成这一场盛大的婚礼了。

    满府的红绸灯笼都扯了下来,转瞬间便是白茫茫一片。白日的喜堂, 一刹那就成了灵堂。春日的暖和到了晚上,全然消退, 留下一地的清冷。

    书房里, 宋墨坐在书桌后, 他的面色异常难看, 脑海中却是一遍遍地回荡着林海带着怒火的话语。

    “王爷,少将军不是死在敌军手上, 他是死在自己人的背后冷箭上!”

    “那一箭从背后射来,一箭穿心, 少将军、少将军”

    “如若不是太子殿下,少将军不至于”

    “而且,那人, 那下暗手的人,是太子殿下带来的!”

    宋墨觉得冷,心寒齿冷, 他的手握得紧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呼吸都觉得难受。

    忽然, 房门被推开,柳蓉如同游魂一般走了进来,今天本该是一个喜庆的日子, 她满心欢喜地替长子迎娶长媳, 可是这一份欢喜连一个日头都熬不过, 便成了刺骨的悲痛。

    她不想去灵堂, 或者应该说是不敢去,人人都觉得她柳蓉更是器重宋奕,但是并非如此,宋奕闹腾,时常闯祸,她总是替宋奕出面道歉,而宋墨更是时常让宋奕气到,宋奕一惹到宋墨,便跑来找她,让她帮忙求情。久而久之的,她的注意力便分了大半在宋奕身上,大抵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而宋晏不同,宋晏出生时就先天不足,身子不好,她当时是难产才生下这个孩子的,因而休养了很长时间,那一段时间宋晏都是由奶嬷嬷以及宋墨照看的。

    等到这孩子长大了一点,平日里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就和一个瓷娃娃一般,碰不得,闹不得。她性子素来是风风火火的,这般一尊瓷娃娃,她没有伺候过,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况且这孩子不同于其他的孩子,纵然是病了,却也乖巧听话,让喝药就喝药,让扎针就扎针,说不让出门就不出门,从未闹腾过,实在是太让人放心了,放心到她总是容易忽略了人。

    等到后来府外风言风语的,说是‘北梁王妃更为疼爱器重长子’,她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疏忽了太多。

    但是,若是说她心中不疼宋晏,那是不可能的。这个孩子可是她挣命一般地生下来的。对于这一次宋晏上战场,她是不肯的。可是宋晏亲自来求了她,她又怎么会不应允,而且当时宋墨说这一场战,并不危险,只是去配太子殿下领个战功罢了

    呵,不危险?她怎么就信了呢?战场上的事,何尝会有什么不危险呢?

    柳蓉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宋墨,一开口便是一道哭腔:“小墨,阿晏”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并不知道宋晏的死因,但是从林海离开之后,宋墨的异常反应,令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本是想要开口问一问,可是一张口,却发现问不出话来,她要问什么呢?又该问什么呢?宋晏是与太子殿下在一处的,若是有问题,他们又能如何?

    “蓉姐,阿晏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宋墨木然地开口道。

    他与柳蓉是青梅竹马,柳蓉长他两岁,故而,他私下里也时常喊着柳蓉‘蓉姐’。宋墨的伸手比划了一下,仿佛是在回想什么。

    “阿晏刚刚出生时,和一只小猫一般大,奶嬷嬷将他抱给我的时候,我捧着他,都不敢动,那小小的一团,哭声都听不到。”

    “你那时候身子不好,阿晏身子也不好,府医日夜看着阿晏,好在后来你们都熬了过来。”宋墨扯了扯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极为难看的笑,“我半夜惊醒的时候,就会去看看阿晏,触一触阿晏的鼻息,我太怕了,那孩子太安静了。”

    “若非是难受极了,他才会无力地哭上两声,平日里几乎都没什么声息。后来,好不容易他平安长大了,可是这孩子也不知像了谁的性子,敏感得很,看着就和一个小姑娘一样,他长得也好,白白净净的,也像一个小姑娘。”

    宋墨的声音逐渐沙哑哽咽起来,他的眼眶一片红,眼中爬满血丝。

    “都说我更为疼爱长子,哪里是这样的?我看着安安静静的阿晏,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不像阿奕那般皮实淘气,闹腾起来就直接上手揍一顿便是了。何况阿奕那大大咧咧的性子,骂上几顿都不是问题,反正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可是阿晏不一样啊,他往那里一站,我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就怕吓着他。”宋墨苦笑了一下,他的眸中涌起一股哀痛悲切,“我知道这孩子总觉得咱们更加偏重阿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如今,却是什么都说不上了。”宋墨一时间老泪纵横。

    柳蓉沉默地走到宋墨的身边,宋墨一把搂住柳蓉,泪水涌了出来,宋晏可以说是宋墨一手带大的,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怎么能够不痛彻心扉!

    “蓉姐,阿晏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死在咱们拼命保护的人手上,他”宋墨说到这里,却是哽咽着说不下去。

    宋墨颤抖着身子,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满目俱是决绝,他开口道:“蓉姐,我要入宫。”

    “我要替阿晏,讨一个公道。”

    “好。”

    是夜,柳蓉目送一身亲王装束的宋墨离开北梁王府,朝着皇宫,一骑绝尘。

    “父皇,父皇,不是的,不是儿臣,儿臣怎么会想要杀了宋晏呢?儿臣绝对没有这个心思!”太子头上和身上泼了一身的茶水,他的头上还沾着茶叶,满脸惶恐地解释。

    皇帝一脸阴郁地看着座下跪着的太子殿下,并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挥了挥手,道:“滚回去。”

    太子殿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一抬眼便对上皇帝的阴沉沉的眼眸,他顿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低低地道了一句:“是,儿臣告退。”

    皇帝看着太子狼狈地退出去,他站在殿中,不由地身子一晃,险些就一头栽倒下去,身旁的张有福迅速扶住人,让皇帝慢慢地坐下来,从一旁的盒子里取出一枚药丸,放入水杯中,融了以后,将水杯递到皇帝的唇边,让他慢慢饮下。好一会儿,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疲惫地倚靠在椅上。

    “陛下,保重龙体。”张有福正要让人去喊吴太医。

    皇帝却是一把拉住了张有福的手,摇了摇头,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忽而便听到殿外有内侍通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