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轮的审问到此终结。审讯人没有得到结果,被审讯人也没有得到放行。

    她的说法解释了当初徐锦山没有带她做鉴定的行为,也解释了这些年来徐家人对她的冷漠态度,但却无法解释那张画像,还有那个纹身师。

    假设后两项都只是纯粹的偶然,那这一整串的事件莫非过于巧合。他不愿意怀疑她,可是他也无法背叛自己的理智闭着眼睛去相信她。眼下他没有证据能证明她是否是徐初云的女儿,唯一的破解方法只有找到那个画家。在找出那个人之前,不管是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她一直都是嫌疑人。

    嫌疑人只能在他眼皮底下乖乖待着,哪里都不能去。

    “尽快找到江清安的下落,越快越好。”

    主卧里的男声沉冷响起,电话那头恭敬应声:“是,徐总。”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卧室里,玻璃窗大肆敞开,衣着单薄的女子举着手机站在窗前,素净脸上神色沉静,轻低声线被卷进风里,夜里,不知归处。

    “我现在已经被怀疑了。关于江苑的信息,让你的人处理得再干净一点。”

    作者有话说:

    文中男主所想的“嫌疑人只能乖乖待着哪里都不能去”的意思是不能放女主去结婚,可不是要囚j(疯狂摆手)

    这本我是要he的,主角全都不能违法乱纪,所以,看起来像是xx做的事不一定是xx做的,所有事情都可能会有反转和隐情。

    三个主要角色我认为都属于那种心里有小怪兽但是不会轻易放出来的人,都有各自的缺点和阴暗面,不太存在黑化不黑化这一说,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

    第31章、膝盖骨

    牌桌上的局面因为这一晚的对峙莫测开启,可是率先摊牌的人并不痛快。

    徐经野心里清楚,理性来讲,他应该若无其事继续暗中调查她的身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将话挑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于理他没有确凿证据,只会令对方提前增强戒备,于情站在她的角度来看,他的怀疑令人心寒,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道理他全部都懂,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当她站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轻柔又坚定地为周垣说话时,他嫉恨得整个胸腔都要烧着,张开嘴就几乎快能喷出火来。周垣是她“不是继承人也没关系”的未婚夫,是她“比商人更加可靠”的未婚夫,是她“无法在这种时刻不出现”的未婚夫——

    徐经野黑着脸猛踹了一脚面前的沙发,力气大到膝盖骨都钝钝发麻。

    这个晚上的走向确实不在他原本的计划之内。他本意只是想阻止她去医院以及通知她取消婚约,摊开质问她的身份是他妒极下的非理智举动,但是他不后悔。

    从他二十八年的人生起点开始,他所接受的就是洗脑式的精英教育。他是徐氏集团的准继承人,是十几万人的新领导者,他必须时刻理性,必须谨言慎行,必须提前预想到每一个选择后的每一种后果,必须永远保持正确。

    他已经在潜移默化中习惯了这样的人生,他长久习惯了将自己交由理性控制,而不是用情绪支配,比如怜悯,欲念,妒怒,冲动。

    这一晚他的冲动是因为她,但本质是为了他自己。至此,这些禁忌悉数在她身上破戒,他全军覆没,整线溃决。

    从看到那张鉴定报告的一瞬起,他就一秒钟也不想再隐藏下去。他迫切希望她能知晓并正视他的情感,他急于向她诉说他长久jsg克制压抑的喜欢,他焦灼撕开这层身份逼她重新看向自己,可是她只是轻飘飘地淡定说,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她哥哥,她早就知道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她早就知道他们可以互相喜欢,可以是她没有。

    她选择了喜欢别人。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仍旧煎熬默守着喜欢的时候,她全都知道,然后选择了别人。

    她清醒地不喜欢他,这个认知对于他比她存在疑点的身份更残忍。他仰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昏沉回忆着这些年来关于她的片段,刚被领回徐家时安静又生疏地叫他哥哥的她,考试不好偷偷哭鼻子在晚饭时不敢抬头的她,被他斥责后拽住他衣角软声解释的她,醉酒后伏在他膝盖上碎碎念念的她。

    那些年里他的感情,她知道吗?

    徐径野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眸底涌动的黯色越来越深。

    不管她喜不喜欢他,他都不会再放开她,她也知道吗?

    徐质初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后半夜她基本没有睡,快天亮时才半梦半醒阖了会儿眼,醒来时脑后钝痛得厉害,她起来洗了把脸,换好衣服走下楼。

    阿姨见她下来,把已经收起来的早餐重新加热了端出来。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坐下来心神不定喝了半杯牛奶后觉得有点反胃,低下脸拧着眉缓了缓,一旁的人以为她吃好了,笑着念叨:“从小就吃得这么少,难为你还长这么高。还是基因好,女孩子都随舅舅,徐先生高,你跟哥哥也都长得高。”

    徐质初礼貌淡笑了下,默了半刻,问:“他出去了吗?”

    “出去了,一早就出去了。”李妈在徐家的时间久,又是看着两个小辈长大的,心境上待他们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平常哥哥冷淡少话,她便把话都转移到了妹妹身上,一聊起来就收不住,“我看他这次回来比走之前瘦了些,是吧?”

    徐质初咬着面包,轻轻嗯了一声。身旁的人叹口气,无奈笑说:“他这点也是遗传了徐先生,太看重工作了,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夫人很心疼他,但又说不听。你平时也多劝劝他,我看他很上心你的话。”

    徐质初捏在勺柄上的手短暂一顿,而后往果酱的瓶底探过去,垂着眸漫不经心笑:“应该是我听他的话吧。他是哥哥。”

    对方哎呦一声,笑了起来:“就因为他是哥哥,该宠着妹妹,所以才听你的话啊。”

    她随手接过桌上人手底下的果酱瓶扣上盖子,絮絮念着:“你上学在外面那几年都没见到,他烟抽得凶,平常别人都不敢说他,可他远远看见你就自己把烟掐掉扔了。”

    徐质初缓慢嚼着嘴里的东西,扯了扯唇角,眼底神色看不清明:“可能是碰巧,我没跟他说过少抽烟的话。”

    “你这样子跟他又是一模一样,真不愧是兄妹俩。”李妈听言笑道,“他今早离开前还特意嘱咐我,说你昨天晚上身体不舒服,今天可能要去医院。他让我看着你把早餐吃了,然后准备好司机送你过去。”

    徐质初脸色蓦然一僵。

    身旁人没有觉出她的隐晦变化,继续自顾自说着这对儿别扭的小兄妹:“我劝他有时间就等一下自己陪你过去,他还不肯。关心又嘴硬,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一样?”

    医院。

    徐质初捧着花站在电梯角落,心脏跟着门顶上的数字一路悬起。

    前一晚两人为了她来医院的事争执不下,今天他突然的应允显得十分可疑。她心中隐隐有道不安猜测,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昨晚她身份的秘密已经摊开,他没有理由再因为怀疑而继续相逼。可越是这么试图自我说服大脑就越是叛逆否定,倘若她的身份对于他而言不是联盟,而是枷锁,那她亲自把这把锁打开,放出来了什么?

    电梯到了。

    徐质初跟在护士身后走出来。她暗暗吸了口气,压住心头摇摆的烦闷,按照墙上的指示找到了病房。

    房间外有专人守着,她禀明来意后对方请她稍等随后敲了声门进屋,少顷之后推门欠身请她进去。她放轻脚步走进来,拘谨扫了眼房间内,里间病床上的人安安稳稳躺着,似在熟睡。外面沙发上坐着位五十来岁模样的中年男人,轮廓跟病床上的人有几分相似,面相是属于长辈那种周正慈祥,尽管此刻神色里布满疲倦:“质初来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