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哗啦啦地响起来。

    雇主翘起腿坐进椅子,手上托着顶男士用的帽子。

    蓝瞳冰冷而平静,静谧流淌着无法理解的情绪。

    此刻,她正望着浴室门出神。

    织田作之助对雇主的迷惑行为表示怀疑。

    带男人回来自己住的地方使用浴室之类的,都是个人自由。

    身为顶级杀手的直觉从那个人身上感到了危险气息,但目前迷茫的气息更多,而且雇主的能力也并非摆设。

    以前倒是碰到过富婆掏钱除掉自己曾经喜欢过、后来又惨遭分手的小白脸什么的……

    “织田,你还要继续做雇佣兵吗?”飞鸟井真那发问,“不觉得乏味吗?”

    提问过于突然,处在戒备中的少年整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也不准备得到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曾经觉得,许多事情在发生之前不加以干涉,最后的结果未必全是坏的。干涉他人的命运,自己也不一定得到幸福,那索性什么都不做得更好。”

    “但真到了那天,在已知会发生的悲剧即将开幕前,我还是忍不住,想要祈求他们至少得到值得那些苦难的结局。”

    略带青调的冰瞳之中,有些必须隐瞒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虽然一定会迎来悲剧,施加伤害的人不是他们又来源于他们,但什么都没做就被我单方面判定‘有罪’实在太无辜了吧……”

    “我的出身和我这样的人,完全就是……”

    灵魂宝石悄无声息染上浓重的污浊。

    理性摇摇欲坠的边缘,浴室水声停歇。

    白噪音的停止中断了飞鸟井真那向熟悉陌生人的情感宣泄。

    向他人倾诉的谷欠望迅速褪去,冷静的表象再次浮现。

    “没什么,忘了我刚才的话吧。”

    少年移开了眼,像是之前只是不经意间看过来一样,完美遵从雇主的要求。

    她很感谢织田作之助读懂了空气,在此期间没作任何回应。

    恢复冷静后,飞鸟井真那耳边隐约回响起分解灵魂前,丘比提醒的话语……

    「如果要将记忆留给其她自己的话,我不太赞成哦。」

    「反正计划都提前定好了,顺着时间点一件件完成不好吗。」

    可情绪真正涌动时,身体总是会比思考先一步做出判定。

    记忆储量会影响思考方向和灵魂,污染的负担会加重。一旦静下来,思绪就会逐渐不受控制。

    感情是过于复杂的东西,越多的记忆就越会影响判断力。

    就像捡人回来的行为。

    飞鸟井真那很忙,每一个都很忙。

    她和她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插手别人的故事,扰乱历史要建立在“观测过”的基础上。

    谁都不知道偏离「千里眼」的既定事项会引发什么样的蝴蝶效应,路过帮一把已经是极限了。

    再参与下去,世界的排斥力说不定会比他人的有心窥探先到。

    还有灵魂宝石,诅咒蔓延的速度似乎受到记忆和焦虑的影响,比预估快得多。

    她没料到影响会这么严重。

    这样下去赶不上时间表了……

    换上浴袍的男人推开门哆哆嗦嗦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时间太晚,飞鸟井真那也不想织田作之助再跑一趟去给人找衣服。

    三个醒着的人对这场景也不甚在意。

    而且对于这个人来说,环绕在他潜意识中的寒冷如果不驱散,他就会一直冷下去,穿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飞鸟井真那放下那顶意义非凡的帽子,将早就放在桌上的吹风机递给黑发男人:“请用。”

    “非常感谢。”

    失去记忆不代表会失去生存本能和使用技巧,起码男人使用起来没什么阻碍。

    电吹风低声嗡嗡运作时,确定他除了记忆缺损不耽误生存后,飞鸟井真那对他说:“你先睡在隔间。”

    酒店的顶层房间会自带一个隔间,那里本来是准备给织田作之助休息用的。

    “明天……”

    “我会离开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美丽的小姐。”

    法国男人关上吹风机,对女士的浪漫本能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在横滨这种局势混乱的地方,愿意对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施以援手这份恩情真是不胜感激。但如果继续下去,您也会困扰吧。”

    看起来在擂钵街的日子里,情报员的头脑让他没有忘记收集整理周围的信息推测环境。

    那他对伸出援手的路人如何看待呢?

    真的会认为这是“好心”吗?

    这都不重要,之后让他忘记再简单不过。

    “酒井,酒井明日香。”

    飞鸟井真那报上假名,建立认知,同时也稍微放松了抑制自我情绪的精神暗示,脸上表情稍微丰富起来。

    “酒井小姐。”

    “我看帽子上有名字,你对兰…‘兰堂’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男人思索一阵,苦着脸:“不,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意料之中,错误的发音无法引起记忆的自行搜索修补。

    男人对“兰堂”这个名字倒是接受良好,表示可以暂时这么称呼他。

    飞鸟井真那催促他吹干头发,打电话叫酒店前台送过来两床厚被子。

    整理完毕后,仍旧无法抑制寒冷的男人拿被子裹住自己。在隔间空调暖风的吹拂下,长时间营养不良的苍白脸色稍缓。

    飞鸟井真那:“我现在算是你的恩人对吧?”

    “当然。”

    兰堂对飞鸟井真那即将进行的挟恩图报并没有明显反感,起码没有直接摆在脸上。

    “那么,我能雇佣你吗?”她说,“你可以拒绝,我不强求,明天你照常离开这里即可。”

    兰堂没有回绝:“您介意我知道雇佣内容吗?”

    “你看到外面那两个睡着的孩子了吧,我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带着她们移动。外面的少年单就年龄看起来实在令人不放心,所以我并没有将这件事拜托给他。”

    飞鸟井真那也在纠结,放开精神压制后,情绪不再遮掩。

    “钱不是问题,只是那两个孩子曾经总是被他人伤害,如果不是分.身乏术,我不会这样将她们委托给其他人照看。”除织田作之助以外的其他人。

    心中持续不断被凌冽寒风穿透的地方,因为“孩子”一词恍惚感受到温暖。

    兰堂眼中暗藏未知的情绪:“那两个孩子对您来说很重要。”

    面对这句话,飞鸟井真那目光游移。

    重要吗?

    对某些同位体来说,应该是重要的。

    那「飞鸟井真那」自身呢?

    ……目前无法给出准确答复。

    男人将她的沉默当做肯定。

    “我明白了。”

    兰堂嘴角微微上扬,忧郁俊美的外表因裹成蚕蛹的样子大打折扣,却无碍于他优雅的气质。

    “酒井小姐,请让我接下您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