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晚霞 - 07

    秦忆思有一个从未和任何人提及的秘密——她对自己的情绪, 有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她可以在自己抑郁发作时,很快速地强制处理好情绪,装得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端倪。

    她也可以冷静地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如同谈判一样,在第一次见面时和对方说“我不需要吃药, 我只是认为我需要更专业的评估, 以确保我不会发生突然强烈的心理崩塌”。

    她早已坦然接受自己的心理问题, 并自行控制在合理的阀值内。失控,也会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系统地接受治疗,是秦忆思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她一共去了十次,前九次都能沉稳带笑地讲起小时候,自若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十次时,秦忆思终于把情绪都发泄出来。

    因为当时那位医生很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 她说, 思思,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无论是把你自己,还是将你妈妈都照顾得很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简单的一句肯定,好像把数年堆积在心底压抑的情绪统统点燃。

    就好像现在她脚边散落的红豆一样,无厘头地刺中她的心。

    “顾渊穆, 我妈妈睡了……”她呆滞地望着地板,机械地吐着单字。

    听筒里,一向冷静的声音此时已经有些喘息:“我上楼了,你可以过来开门吗?”

    如果细听, 还能听出他言语里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渊穆太懂这种克制的情绪比起爆发宣泄, 还要危险数百倍。

    “我……”秦忆思只觉得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 所有的力气分散在身体不同的地方。

    “没事, 慢慢来。先深吸一口气,思思。”他用对小卟那般温柔的声线,引导着她,“有我在。”

    “我始终是你可以相信的那个人,思思。”

    在面前的防盗门被打开前的两分钟内,顾渊穆的脑海里飘过很多话。但当门被从内推开的那一刻,他看到她明明眼里盛满泪水,却因为要见人而习惯性挑起的“我没事”的笑容,安慰的话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长臂一捞,将单薄的她揽入怀中。

    顾渊穆曾以为自己不会那么深爱一个人。

    也许会爱,但也依旧有理智的克制。

    但秦忆思不一样。如果可以,他愿意拿他的所有去换她幸福圆满,曾经的伤痛记忆都一一被更改,让她简单快乐地生活。

    “为什么啊,顾渊穆。”他听见把脸埋在他胸前的人,无助地小声哭着。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我来经历这些?为什么我是爹不疼,妈不爱的。”

    她吸吸鼻子,眼泪濡湿他的黑色衬衫:“我还有家吗?我的家在哪里?我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

    秋冬之交的b市,没有阳光的走廊里已经很冷,偶尔能听到走廊窗外的冷风声。

    顾渊穆没有打断她的倾诉,只是带起原本没有系扣的大衣门襟,包裹住她。宽大的大衣将他们相拥的身形遮住,也将她的哭泣化为只有他能听到的呜咽。

    “我们进去说,好不好?”他道,“别着凉了。”

    没有听到怀里的人回应,他垂眼,将上身稍稍后倾,眉眼温柔,又一次询问:“嗯?”

    秦忆思只是点点头,向后挪了一步,脸却没有抬起。

    顾渊穆不得不一手环着她,带着她向屋子内挪了几步,另一只手将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厚重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他们一同站在狭小未开灯的玄关,彼此的身上还有寒冷冬日里才会有的味道。

    “我毕业后执意去s市工作,她一直觉得我是想在家外面飘,不着家。”

    虽然秦忆思没有说这个“ta”是谁,顾渊穆也基本能猜到是秦丽。

    “但我其实没有觉得哪里是我的家。”

    抓紧他后腰的衬衫布料,秦忆思痛苦地耸肩,身体自顾地想要缩成一团。

    “我很痛苦,你知道吗顾渊穆。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好像去哪里都可以,但又好像哪里都不是我最终的归宿。”

    “我曾经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循环听了四百多遍的《是但求其爱》,”她自顾自胡乱地说着,眼泪也越溢越多,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找一个爱我的人,有那么难。”

    她只是想要付出真心的爱,仅此而已。

    再贪婪一些的梦,是她想要一个家,足够温暖的家。

    如果不能给她纯粹的爱,戒指她自己可以买,物质她也不会亏待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她不需要一段止步于搭伙过日子的婚姻。

    顾渊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儿时秦丽抱着小小的她,温柔无声地安抚。

    她相互排斥的灵魂和躯壳,渐渐重新融合,理智也慢慢回到身体。她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闭上眼:“对不起,我说了太多奇怪又没有逻辑的话……”

    她不常展露自己的脆弱,仅有的几次都好笑地被他遇上。

    即便他们已经是情侣关系,秦忆思还是习惯用玩笑和道歉来掩盖失态。尽管那些话,都是她内心深处最想说的,甚至是最想大喊出来让周围人都能理解她的。

    “我懂你。”顾渊穆的回应,如他的心跳一样坚定。

    秦忆思怔住。

    她放开顾渊穆,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扬起一个玻璃般易碎的笑:“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