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忆思坐在原告席上,没有紧张,更多的是焦灼。盛恩惠的丈夫李康,是个比她想象中更聪明、沉着的人。

    即便他的受教育程度,甚至还不如赵兰秀的前夫。

    李康一直沉默,只回答必要的问题,其余都交给辩护律师。他含胸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看起来内向、不善言辞。

    他从外表上,不像是个会家暴的人。但在橙黄项目接触的人多了,她们也了解,正是这样在外的唯唯诺诺、不敢表达,反而使他们回家后,把积累的怨气发在比他们更弱势的妻子身上。

    俗称,窝里横。

    秦忆思也问了李康几个问题,她说不上来地感到不对劲。

    李康看向他的眼神里,好像有隐隐的嘲讽和得意。当她要去细究的时候,却对上的是他质朴、低落的眼。

    这种不适,她曾经在面对顾泽深的时候也感受过。

    深吸一口气,秦忆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送她到s市机场时,顾渊穆环抱着她,对她说过——

    再严谨,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会露出马脚。你要做的,是细心和耐心。

    庭审进行到下一环节,出庭证人在宣读过承诺书后,正如实表述她知道的案发经过。

    “我是住在盛恩惠家楼下的邻居,王蔓。事发当天,我正带着孩子在餐厅吃饭。”女人是第一次出庭作证,声音隐隐有些发抖。

    她看向秦忆思,舔舔唇,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盛恩惠和李康经常吵架,我们作为邻居,常常能听到哭闹和打骂声。尤其是我们住在楼下的,桌椅来回刺耳的拉扯更是灾难。当天……也是这样,我们都习惯了。”

    秦忆思找到王蔓时,她还有顾虑。她怕李康之后蓄意报复,毕竟家里还有个小孩子。秦忆思当时表示理解,是过了几天后,王蔓又主动来找秦忆思的。

    如果连女生都不帮助女生,我们更没有可以依靠的了——她带着孩子来时,在言嘉的会客室里,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听到他们从比较远的地方,一直从我头顶上方吵过去,伴随打骂的声音。可能是盛恩惠……摔在地上很多次,特别响。下午小区里很安静,房子又不隔音,孩子都被吓哭了。”

    “我哄孩子的时候,听到吵闹的声音小下去,以为差不多气消了。结果给孩子刚喂一口粥,就听到一声尖叫,和挺响的拉窗户声。之后就是重物落地,楼下也有人在尖叫。”

    提到这里,她明显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瞳孔紧缩。

    “我听到楼上没声了,感觉不太对劲,就立刻放下勺子去厨房窗户边看……她已经摔下去了。”

    王蔓的心明显一紧,表情也变得不对劲。

    她拿起桌上的水,赶紧灌了一口。

    “当天,只有你和孩子在家吗?”李康的辩护律师开始发问。

    “是的。”

    “他们在阳台上的对话,你有隐约听到内容吗?”

    王蔓摇头:“没有……听不太清,餐厅和厨房阳台还有一定距离。我只能隐约听到盛恩惠在哭。”

    秦忆思托腮认真听着,不停在纸上记下文字,又快速用圈划掉。

    不对,一定有哪里被遗漏了。

    “但我有在之前……在我头顶上的时候,听到盛恩惠哭着喊‘你再这样我就跳下去死给你看’,李康回她‘那你跳啊’‘我就不信你敢跳下去’。”

    “所以你有听到盛恩惠说过,她要跳楼?”对方辩护律师穷追不舍。

    “呃……是的。”王蔓声音减弱。

    她随即察觉到被对方牵着走,立刻又补充:“但后面他们还在吵!而且这种对话我有听过很多次。再后面,我能听清楚的是尖叫和拉窗户的声音,其他很模糊……”

    尖叫,拉窗户。

    秦忆思将最后一个字写完,笔尖倏地一顿。

    刚刚在陈述时,王蔓似乎也说的是尖叫,之后是拉窗户。

    皱起眉,她立刻开始翻阅之前走访记录的,来自不同邻居的笔录。

    有提到窗户声的,只有两人。甚至连王蔓,都没有在走访记录的时候提到过。

    “原告,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向证人确认的吗?”

    诉讼组的律师又针对几点进行提问,秦忆思听着,更多的注意力却集中到文件上。

    提到窗户声的两个人里,一人的表述看起来像是同时发生,另一个人则有先后。如果加上刚刚出庭证人说的……

    “我有问题需要问被告。”在沉默的庭审中,秦忆思突然开口。

    她清脆干净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清冷,却又柔和:“在事发时,看到盛恩惠跳下去后,你在做什么?”

    “我想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方辩护律师打断,他推了一下眼镜,显得不耐烦,“我方当事人反应过来要伸手去救时,人已经跳下去了,没有拉住。”

    “再之后呢?你是扒着窗户,探出头朝下看吗?”秦忆思追问。

    “是的。”李康点头。

    他长叹一声,双手抱紧脑袋,懊悔地蜷缩成一团:“我看到她要跳时,已经冲上去要拉她,但太快了……我半个身子都出窗户了,还是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拉住她了。”

    “那你之后时怎么做的?”她冷静问。

    “我吓呆住了,过一会儿才报的警,”李康痛苦万分,“别让我再回忆这些了……”

    他狠狠地揉搓两下剃了板寸的头顶,才通红着眼抬起头:“我和她虽然常常吵架,但哪家不吵架?结婚那么多年,能发生什么大事至于让我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