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南看窗外:“那你喜欢什么。”

    之凌几乎脱口就想说:“我只喜欢你。”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有些过界了。

    有南有些烦闷,他抱紧手中的杯子,坐在后座窗边,弓着背,靠在膝盖。

    人会在某个瞬间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觉得整个世界都让人无比糟心,干脆破罐子破摔得了。

    有南如今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皱眉,恹恹道:“之凌,老实说,其实我是一个同性恋。”

    车身猛然刹住!

    有南头往前碰在驾驶位上。

    好像一切都没有比此刻更糟了,也无所谓那些东西。

    有南偏头,看外面吵吵嚷嚷的一片,心想,去他妈的。

    他打开手机,看见夏九发来微信说婚期已经定好了,等着收请柬吧。

    随便回复几句恭喜就摁灭手机。

    车身又刹住,靠边停下,之凌似乎接了个电话。

    他先是震惊,而后狠狠蹙眉,偏头看了一眼有南,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太过分了。真的......放回去......你必须和他道歉......不要告诉我任何内容......无论那里面记了什么,那都是别人的隐私。”

    有南在看到之凌神情的时候心就猛然提起,听到他后面的讲话只觉得心脏被人用细丝悬吊着,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之凌挂断电话,深深呼一口气,扭头对有南道:“有南,对不起......”

    听见“对不起”,有南的心已经沉了一大半。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些什么,继续听之凌说下去。

    “......李子扬他......”之凌仿佛觉得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轻轻道:“......翻了你的随笔本。”

    说完,他抬头,想看有南。只是有南已经贴车门坐了,根本看不见。

    车子又往前开了,很明显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良久,有南忽然道:“之凌,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吗?没关系,我告诉你......”

    “别说了,有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就是关于我喜欢的人的一些絮絮叨叨......”

    “别说了。有南。”

    “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大体就是说,我喜欢......”

    “别说了!......别逼我。有南。求你了。”

    有南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景色,突然有一点迷茫。

    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只是想陪之凌回一次家,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会这样......

    他突然很想哭,就像心里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被扔出去了一样。

    他从来没能拥有过有依。

    是不是也更不会拥有之凌。

    他花了十四年去磨平对父亲的渴求,是否又要用余生来清洗对之凌的妄想?

    可这世界,对他也未免太过于不公平了吧?

    也许是疲惫至极,那些被刻意封锁的画面如爆炸的星云四散,一帧帧略过眼前。

    林雪梅刚走的第二天有南满屋子没找到人便蹲在餐桌桌角边大哭。

    挑空客厅落地窗外日头正盛,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

    也不知哭了有多久,有南面前出现了一双穿着粉色拖鞋的脚。

    那脚真好看,指头圆圆润润的,颜色比柔粉色的康乃馨还漂亮,以至于有南看见那双脚,都忘记哭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比林阿姨还温柔好听的声音问他:“南南为什么一直哭呀?”

    他抬起头,看见许愿正手撑着膝盖弯腰对他笑。

    她抱起有南,在阳台的吊藤秋千坐下,让有南枕着她的腿。

    “我给南南讲故事,南南不哭了好吗?”

    有南呆呆地点头。

    许愿的怀里有一种很温柔的草木香。她讲故事不用书,却比书中所写还要有趣。她声调舒缓,嘴角带笑,让有南直愣神。

    在那一刻时光仿佛错乱了,他好像看见瑰丽的湖水像宝石一般镶嵌在黛蓝的峡谷,淌进曲折的溶洞。

    他仿佛站在冰凉的浅水中,眼前是布满青苔的洞口,前方是一大片玫瑰色的天空,和从眼下延伸开的青黑湛蓝的湖水边界模糊,周遭是深绿的树、星白的花草。

    他看见湖底有星星,天际有鲸鱼,世间一切都倒流,怪诞而绝美......

    而他眼前只是许愿宁静的面容,耳边是充满魔力的故事,光怪陆离,一切都是绝美的,又隐隐藏了一些他辨不清的氛围。

    ......是死寂。

    很多年以后,有南再去回忆那些故事,已经记不起只言片语,只是由文字而延伸出的瑰丽画面却一直挥之不去。

    很多次梦中突然就静静地呈现出这样一幕,而后又忽然惊醒,除了震撼还有无边无际的恐惧......他才蓦然明白过来,那一副震撼人心的画面背后,藏的是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