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大明白要去什么地方但既然夏九开口了必然是要去的。然而偷偷摸摸溜出学校的那一刻有南就慌了。远远听见上课铃声就更慌了,而且越走越慌。

    走着走着,有南就停下了。他仰头对夏九说:“我想回去上课。”

    他是比较希望夏九送他回去的。如果实在不行,高丛也能接受。简明看起来太不靠谱了,他都觉得他难担此任。

    但当他听见夏九的话当时就震惊了:

    “那你得自己回去了。我们都和三小的兄弟们约好了,不能迟到!”

    ?

    你们?

    三个哥哥?

    让我一个下山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六岁小朋友从离校不知多远的陌生地方自己回去?

    虽说世上总有人不做人但也不止于此吧?

    但那仨当真就弃他而去了。

    有南望着夏九的背影,忽然有一点失落。

    他转身,慢吞吞往回走,想等一个人追上来,却只听见越飘越远的笑闹声。

    他咬着唇,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开始在街上乱窜,东走西转,却突然听见一个陌生但好听的少年音喊出他的名字:

    “有南?”

    他嗓音里有些不确定,有南回头,眼里还噙着泪水,看见一个穿浅绿色格子衫的少年。

    他衣摆松松落落扎进黑色宽松直筒裤里,还挎了两条黑色背带。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有南片刻,像是在辨认,而后奇道:“还真是你?”

    他背很直,双肩漂亮极了,脖颈比夏九还白,正噙着笑,平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很漂亮,像浮了一层星光,又清澈温柔。

    有南眼里还含着眼泪,结结巴巴道:“啊......我......我是有南......”然后鬼使神差他又添了一句:“你能抱抱我吗?”

    少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曲起食指,轻轻擦了擦有南脸上的泪痕,而后轻轻将他拢入怀中。

    有南双眸微微瞪大,眼泪簌簌往下流。

    林阿姨走了以后,他讨到手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个陌生人的拥抱。

    “你想去哪?”之凌摸着他的脑袋问。

    有南眨眨眼,道:“我想回学校。”

    学校当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入学的小朋友不见了,家长又联系不上,惊得校长一头冷汗涔涔下。

    所以当有南回到教室就被班主任拉到走廊上劈头盖脸一通骂。

    有南眼睛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他很想说,“不是我自己要走的”,却听见身后的窗户里传来压抑的笑声,一群一群,稚嫩又尖锐。

    他忽然就闭了嘴,垂下头。

    是去而复返的少年挡在他面前。

    老师尖声尖气的责骂突然止住,换上温温和和的声线:“之凌怎么来啦?”

    有南不敢抬头,却听见少年用比清泉还清澈好听的声音道:

    “不是他自己要走的。是夏九把他拉出去的。”

    老师沉默了。

    良久,她弯腰拍了拍有南的肩,温声道:“对不起,小有南。”

    有南转身抱住少年的腿就哭了。

    老师走了,有南问:“你怎么知道啊?”

    之凌先是惊讶,道:“我乱说的。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吼你,你明明这么乖......没想到真是夏九拉你出去的?”

    他蹲下身,捻了捻有南的发尖,说:“真是太委屈你了。我这周就回去帮你好好收拾夏九——你先去上课吧。”

    他拍了拍有南的肩,将他送到教室门口。

    有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有南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念完那一页,他大脑好像是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画面,只知道读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

    眼泪一串一串地重重跌在纸上,一丝一丝缓缓洇开。

    他抬起头,正前方的之凌已经不在了,只有旁边的李子扬沉沉地盯着他。

    我完了。有南想。

    跪在地上的双膝冰凉而隐隐发疼,他用最卑微的姿态最虔诚的口吻念了一封当事人不忍卒听的告白。

    他伏在桌案上大哭起来,李子扬皱着眉头走开了。

    没有人开门。

    十四年来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噩梦般永远紧闭的房门又添了一扇。

    有南收了哭声,合上随笔本。

    看吧。其实我一直一无所有。

    他偏头看了看窗外的景色,明明天空蔚蓝,白云悠悠,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世界倒转,一片瑰丽的景象,一派死寂。

    那画面闪了闪,依旧是陈旧的天空,一副千年不变的蓝天白云。

    他沉默地走到之凌房门前,敲了敲门:

    “之凌,我错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有南在门外立着,一直立着,好像永远都不会离开。

    他从来都像一条狗一样巴巴地望着,等着,期待着。任凭你如何冷他、晾他、推他、吼他,他不走。